夜风沁凉,拂得枝叶沙沙作响,白日里争奇斗艳的花,在夜色中只剩朦胧的影子,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清冷气息和即将凋零的花香。
皇帝步子不快,迁就着她的步伐,翠果因怀里抱着公主,落后半步,能清楚地看见他宽阔挺直的背影,在月色下,像一座沉默的山。
静静走了一段,皇帝侧首回望:“手酸了吧?早说将公主交给乳母便好。”
翠果固执地抱着,嘴唇动了动:“皇上抱。”
皇帝明白她的执拗,也知道她的用意,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从她怀里接过熟睡的敏言,一股温热的奶香气扑面而来。
他调整了下姿势,一手稳稳托着女儿,另一手牵住翠果,沿着鹅卵石小径缓缓前行,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
他们在圆明园一直住到八月,方才回銮。
翠果仍住在养心殿,将八个月的公主送回永寿宫那日,她再是不舍,也只能学着适应与女儿分开的日子。
树梢渐次染了秋色,很快,很快入了冬。
太后旧疾复发,皇帝极为重视,接连数日亲往侍疾,最后还是太后劝住了他,让他以龙体与朝政为重,皇帝这才未再日夜苦守,但仍每日必去请安,细问病情。
经此一事,母子间那道裂痕,仿佛有了些许弥合的迹象。
皇帝命皇后安排妃嫔轮流侍疾,却又特意添了句,有子嗣的便不必安排了,照顾孩儿已是劳神,恐难周全。
皇后心中冷笑,如今皇帝不临幸后宫,子嗣拢共就那几个,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不如直说不愿让他那心肝肉受累罢了。
她心下万般讽刺,但也依言安排了,如此,除却珍贵妃与敬妃,其余妃嫔两人一班,轮番往寿康宫为太后侍疾。
因着从前惠贵人几次无意提及,太后对温实初颇为信重,此番病中一应诊治,便都交由他负责,皇帝亦下旨,命温实初在太后痊愈前,暂留宫中。
太后这一病,从初冬绵延至深冬,总算渐有起色。
可没过几日,向来身体强健的果郡王却深夜急召温实初赶往清凉台。
原是大雪封山,果郡王仍执意上山探望舒太妃,不料第二日便染了风寒,高烧不退。
太后与皇帝皆甚为关切,命温实初务必悉心诊治,又赐下诸多珍贵药材。
两日后,温太医回宫复命,说果郡王高热已退,只是风寒未清,还需静养些时日。
如今正值腊月严寒,车马劳顿恐令病情反复,故而仍让他在清凉台将养。
皇帝听了,微微颔首,将此事放在心上。
这日,连下了数日的雪终于停了,翠果窝在暖阁里,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琉璃窗上描画着冰花,皇帝却搓着手从外头进来,二话不说便将冰凉的手往她后颈里探。
翠果冻得一激灵,尖叫着缩起脖子,扭头便要恼,皇帝却抢先道:“朕带你出宫去。”
翠果眼睛倏地亮了:“当真?”
“当真。”皇帝笑着点头,“带你去清凉台瞧瞧老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