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杂着绝望,不甘与巨大悲愤的火焰,猛地从心底窜起,烧毁了理智,也烧毁了畏惧。
甄嬛想哭,又想笑。
她跪直了身子,脸上泪痕未干,“皇上今日如此严明法度,可若今日犯事的是珍妃的家人,皇上是否还会这般……大公无私?”
皇帝掀起眼皮,对她对视,对上那双曾经觉着与柔则分外相似的眼眸。
“不会。”
皇帝答得没有半分迟疑,甚至微微倾身,迎上她瞬间惨白的脸。
“若是珍妃的家人犯错,朕自会如处置绝嗣药一事那般,替她周全打点,绝不让半分污糟沾到她身上。”
甄嬛怔在原地,仰着头,怔怔望着他,似是不认识眼前人,又似是第一次认识眼前人。
皇帝扯出一抹淡笑,“朕这般回答,你可满意?”
“甄嬛。”皇帝忽而直呼甄嬛的名字。
“你自恃几分聪慧,便在朕的后宫兴风作浪,自那年倚梅园祈福,你在斗篷上沾染暖情香起,之后屡次挑衅珍妃,与曹琴默联手,旁观年氏对珍妃下药,更借她心性单纯,故意误导她自戕,桩桩件件,果如珍妃所言,是条毒蛇无疑,倒是朕,从前小瞧了你。”
甄嬛浑身一颤,倏然间明了,她的求情,非但不会让父亲的事有所转圜,甚至,某种意义上,是她,连累了她的父亲,连累了甄家,皇上知道了一切,因对她的迁怒,才愈发重惩甄家。
“你千不该万不该,对她下手。”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似压着某种冰冷的重量,“她那日若当真去了,你甄家满门,一个也休想活。”
“皇上!皇上!”甄嬛猛然以额抢地,声声泣血,“一切皆是臣妾之罪!臣妾愿领任何责罚,只求皇上开恩,饶过臣妾父母家人!臣妾愿终身禁足碎玉轩,此生不出宫门半步!”
“朕怎能留你这样的毒蛇在宫中?”无视甄嬛痛斥的目光,皇帝截断她的话。
翠果比他小了近两轮,他一心只想着要护好她,让她平安喜乐,让她好好活着,活得更久,活到寿终正寝那日,即便他日后不在了,这份心思也须有人承续,保她余生安稳,若有人在他死后苛待她,伤她分毫,纵使他身在地下,亦难安心。
他需得为她筹谋一切。
甄嬛伏在地上,肩头剧烈起伏,良久,她极轻地开口,“臣妾身为罪臣之女,德行有亏,已不堪承太后从前许诺的妃位,更无颜再居宫中,侍奉君前。”
“臣妾自请废去所有位分,贬为庶人,愿离宫入甘露寺清修,从此长伴青灯古佛,为皇上,为珍妃娘娘终身祈福赎罪。”
和聪明人说话,便是这般省力,皇帝面色稍缓。
如此处置,确是最好。
甄嬛才刚因为绝嗣药之事损了身子,若在此时连同甄家一并严惩,难免会被人说皇家凉薄寡恩,不近人情。
可皇帝在前朝,实难容忍甄远道,后宫,他也再不能留甄嬛,就担心自己一个错眼,稍有不慎,翠果就又要被这毒蛇暗害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