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桃源（鲜花加更2）

翠果对自身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漠然，坏事临头，初时的惊惶过后，她反而比旁人更快地接受，总归是发生了，她鲜少为此伤春悲秋，久而久之，人便木了，所有加诸于身的苦难，都像隔了一层罩子，未能真正触到她肺腑。

　　只要命还在，她什么都能受着。

　　可是，有人出现了，将降临到她头上的厄运，如拂去浮尘一般，轻松扫去时，她反生出一种不真切的恍惚。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再无第二句了。

　　夜里，翠果缠着一定要完颜氏陪她睡，不顾春儿已为母亲备好侧殿。

　　躺在床上，母女面对面躺着。

　　完颜氏轻声问：“妮儿，皇上……待你好么？”

　　“……”

　　翠果静了许久，方轻轻点头，觉得不够，又重重一点，开口肯定道：“好，待我很好……额娘是第一待我好的人，皇上就是第二。”

　　圆明园的秋意渐渐深了。

　　翠果觉着，自己在蓬莱州当真过上了世外桃源般的日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无须劳作，有人伺候，身边还有额娘相伴，自打入宫，她再未有过这般与母亲长相守的时光。

　　她与额娘一道，趁这些时日将那些好料子裁剪成衣，哥哥的，嫂嫂的，侄儿侄女的，连完颜氏再三推拒，她也执意为母亲缝了两身新衣裳。

　　为着报答皇上，也因知道他们还能有再相见的一日，翠果也给皇上绣了个香囊，她自然没有明黄料子，用的是宝蓝色缎子，上头绣了满满的宝相花纹，这是翠果这几年来最认真，最仔细的一件绣活，足足花了七日工夫。

　　这般闲静的日子过了一月余，这日母女二人坐在临水的巨石上，一面望着碧沉沉的湖面，一面做着手里的针线，一面低声说话。

　　湖上忽有船来，不是平日送膳的那种小舟，而是大船，船头立着两列侍卫，宫女太监亦有数人。

　　翠果望见船头立着的苏培盛，心下蓦地一动。

　　她站起身。

　　船靠了岸，苏培盛自船上下来，眼睛笑眯成缝，利落打了个千儿：“小主，皇上口谕，命奴才迎小主回宫。”

　　在蓬莱岛住了两月余，翠果的行装比来时少了不少，回宫的马车上，她将那些缝制好的衣裳佩饰一一分妥，她只拿回给皇上的那只香囊。

　　回宫，便意味着分离。

　　完颜氏双手紧攥着翠果两只手，殷殷嘱咐：“下回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了，妮儿，你有你的前程，莫再总惦记家里，额娘在家有你哥哥嫂嫂照应，不必忧心，过好你自个儿的日子最要紧。”

　　“你既说皇上待你好，额娘信你，只是男子待你的情分，终究只投入三分便好，更何况皇上三宫六院……若有机会，便生个孩儿，这般即便往后情分淡了，你也有个倚靠，不至寂寞……”

　　这些话在蓬莱岛上已说过无数遍，可临到分别，完颜氏总不放心，还要一遍遍重复。

　　将近城门时，二人不得不分开，完颜氏上了另一辆马车，由侍卫护送回家，翠果则再度驶入那道朱红宫门。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往后何时能出，再无可知。1

　　龙槛沉沉水殿清，禁门深掩断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