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重要性呢,在整个高中阶段不用多说。高中最后一年,是距高考最关键的一年,这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是可以改变很多的。希望各位家长在这段时间能够配合学校工作,咱们学校和家庭一起协调发力,给够孩子足够的支持……”
李岁长双手撑着讲台,依旧是那幅游刃有余的架势。她教书二十年了,这种家长会的场面她太熟悉了。她环视着讲台下的家长们,继续着历年来的说烂了的言论。
白郦听着李岁长的话,拿起桌子上的成绩单看了一下。
“语文……129……数学……94……英语……147……政治……77……历史……64……地理……70……”
白郦大眼扫了一下,心道:“还行”,然后她打了一个哈欠,继续看着讲台上的李岁长。她其实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她从开始就觉得有些无聊,视线一直无意的往后门的窗户那边游移。
田栩宁在那边,除此之外,他旁边还站着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少年。白郦其实并不太知道那是谁,但她总觉得那孩子和田栩宁之间关系很微妙,因为她从刚刚就注意到两个人一直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两人并肩而立,但是站的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白郦看着两人不时转过半张脸的侧影,有时候他们的视线会不时的落在彼此身上,然后像愣住了一样,只是看着,没有多于的言语。
白郦其实看不清那少年真正的面容,从始至终最多只是一个侧脸的轮廓。
她挑了挑眉,想起了刚刚经过走廊时田栩宁在围墙的某处停留了一下,哪里站着一个背对着他们的少年。当时她以为田栩宁认识他,要跟他说些什么,但沉默片刻,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与他擦肩而过。
白郦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于是回头留意了一下那个人。那是一个清阔的,带着些单薄的少年背影。
那人和线下的这个是同一人的。
然后田栩宁把她领到班里的位置,在家长会正式开始还有半分钟的时候,他离开了教室。
现在时间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了,班外面的走廊上站了很多学生,是一片吵嚷的音调。但她的视线落在那两个的身影上,始终无法离开。
白郦拿着桌子上的笔,在手上转了起来。这时她不经意的瞥见了旁边一直空着的座位上,这位置上也有一张成绩单,但就是没有人来。她瞥了一眼成绩单上的名字——“梓渝”,然后收回了视线。
“你是这个同学的家长吗?”右边传来了一个爽朗的男人声音。
白郦看向他,是一个理着寸头的中年男人。她看着那个男人爽朗的笑容,点了点头道:“是,我是田栩宁的妈妈,你是……?”
“哦,我是张浩星的爸,刚才见你还以为是哪个同学的姐姐呢,太年轻了,”他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头。
白郦愣了下,然后礼貌的笑了下道:“谢谢啊,不过我都快四十了,老很多了,只是穿的显年轻而已。”
“诶,”男人说着挥了挥手,道:“才快四十,我还有四年就五十了,我也还没觉得自己多老。”
“哈哈,”白郦笑了几下,继续道:“您精力足,显年轻的很。”
“所以,妹儿,四十而已,算不了什么,保持好心情,五十也当二十五……”男人开玩笑道,接着他继续说:“不过,妹儿,我之前来开家长会咋没见过你啊,你家孩子新转来的吗?”
白郦点了点头道:“是,开学刚转来的,之前在七中上。”
“诶,七中,我家那小子初中也在七中上,后来考高中考到这儿了,诶,对了,你家小孩儿学习咋样?”
白郦笑道:“还行,他英语好。其实我本来说让他高中去长州上,我有房子在那边,但他不愿意,说考到哪里去哪里。”
男人知晓的点了点头,道:“哦哦,这样,那也挺好。不过这高三转学压力挺大的呀,还得适应新环境。”
白郦听着捋了一下耳边的头发,道:“这转学其实不是我的主意,是他父亲的。我跟他父亲分开了,他现在跟着父亲生活。”
男人听闻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边“哦”边点了点头。
白郦看着他的反应,又瞥了一眼旁边空着的座位,道:“这个家长是没来吗?”她说着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位置。
男人听她说着探头看了一下,道:“那位置是谁的,梓渝的吗?”
“是,梓渝的,”白郦点了点头。
“那小孩跟我家小子关系挺好的,我记得他。但是那孩子的家长好像确实没咋来过,好像也就一两次。我之前也问过张浩星,他说他也不太清楚,就知道他家长工作忙,”男人道。
白郦用手指敲打了两下手里的笔,然后她抬眼再次往后窗处田栩宁的身影望去。这时那窗子处突然冒出了一个笑着的少年,他看着他们这边,睁着大眼睛抬了几下眉毛,然后跟白郦旁边的男人打几下招呼。
“我儿子,”男人对白郦道,说着向他挥了挥手。
白郦看着那少年明朗的笑容,垂下了视线。她正准备跟男人说些什么,这时刚刚跟田栩宁并肩而立的那名少年突然回过了头。
白郦直直的看向他。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那是一双清亮的、圆杏状的眼睛。
她看的时间有些长,视线也有些灼热。少年不可避免的注意到了她。他同样把视线投向她。两人顷刻间四目相对。少年瞳孔微缩,愣了一下,然后匆忙回过了头。
“那孩子,”男人抬手向她示意了一下,道:“就是梓渝。”
张浩星搂着梓渝的脖子,不知道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就笑了起来。他弯起的眉眼清晰的映在了透明窗子里。白郦看着两人交谈的身影,然后看了看旁边的田栩宁。他背着双手站在梓渝身后,从始至终没有什么言语,只是一直垂着眼帘。
白郦看着他们,手上的笔敲了两下桌面,之后再次挑起了眉头。
家长会没有再进行多长时间,李岁长把摸底考的情况分析了一遍又接连叮嘱了好几句,就没什么事情了。结束的时间大概是在几分钟之后,白郦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四点二十三分。然后她拿起自己的包,和张浩星的爸爸道完别以后就去门外找田栩宁了。
那时他正靠墙而立着,抬头看着远方青蓝色的天。这时他的胳膊突然被旁边的人捣了一下,田栩宁向他望去,那人给他递来了一包酸牛奶。
田栩宁盯着拿包酸牛奶蓝白相间的包装袋,笑了一下,接过了它。
“喝牛奶,王宇然给了两包,分你一包,”梓渝道。
田栩宁哈哈笑了两声,然后道:“应该是酸奶吧。”
梓渝听闻看了一眼那个包装袋,道:“都差不多,反正都是奶。”
田栩宁点了点头,道:“好像也是。”
他看着那包酸奶,挤了两下那软趴趴的包装袋。然后用牙齿咬开边角,慢慢的喝了起来。
白郦看着他们沉默了一阵,接着出声道:“阿宁,”她说着向他们走来。
田栩宁听闻回头看一眼她,手里挤着的酸奶袋顿了一下。他垂下了眸,然后重新抬眸看向她道:“妈。”
白郦笑了笑,道:“同学吗?”
田栩宁还没来得及开口,这时梓渝在旁边探出了头,他看着白郦的眼睛,道了一句:“姐姐好。”
田栩宁听闻匆忙回过头,他拉着他的手腕,对他低声道:“她是我妈。”
梓渝抬着头对他笑了笑,道:“我知道,但是她很年轻。”
说着他再次探出了头,道:“梓渝,田栩宁的同桌。”
说到这里,班里后排处正被老爹揪住衣服嘟噜学习的张浩星猛地回过了头,他冲着几人大声道来了一句:“我也是田栩宁的同桌,我叫张浩星。”
白郦听着他们的声音,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溢上了灿然的笑容,她道:“谢谢你们啊,小帅哥,不过我都四十了。”
梓渝摇了摇头,坦言道:“可是还是很漂亮。”
然后这时身旁经过的一个短发的女孩听到了这话,也探着头道了一句,“确实,阿姨,你非常漂亮。”
她身旁的男人闻言也回过了头,他看着白郦,对她打了个招呼,道:“你好,我是陈黎的爸爸。”
白郦点了点头,回道:“你好。”
男人听闻也温和的点了点头,然后就领着陈黎从前门进了教室。李岁长在那边和家长说话,他们应该找她有些事情。
两人走之后,白郦再次把视线投向了田栩宁。这时她发现梓渝的旁边又多出了一个人。那也是一个少年人。他胳膊撑着梓渝的肩膀,支着脑袋对白郦笑道:“怪不得田哥长的帅,原来是因为妈妈,你说是不是,渝哥。”
梓渝那时正垂着眼帘,看着面前的地面。听到这话他抬头向田栩宁望去,他发现他也正轻垂着头,一手拿着没喝完的半袋酸奶,另一只手不停的摸着自己的耳根。
梓渝看着他的样子,突然笑了一下,然后边重重的点头边道:“您和他都好看。”
声音落下,田栩宁摸着耳根的手忽然放了下来。他猛地抬起了头,看向白郦道:“赶紧走了,妈。”
“啊,哦哦,好,”白郦没太反应过来,有些匆匆的应了两声。
田栩宁拉上她的手臂,要和她一起离开。经过两人身边时,田栩宁对着那个少年人道了一句,“再见,陈鑫阳。”
“再见再见,”陈鑫阳呲着大牙道。
然后他没有再看另外的人,只是低垂着视线对着地面说了一句,“再见。”
梓渝看着他垂着的眼帘,也回了一句:“再见。”
田栩宁听闻就拉着白郦匆匆的走了。
在两人彻底消失在楼梯口的时候,白郦忽然想起来还没有跟他们告别,于是她转过头,对他们道:“啊,再见了,小帅哥们。”
“拜拜,阿姨姐姐,”陈鑫阳边喊着边高举着手对她挥了挥。
“再见,”梓渝也轻轻挥了挥手,笑着回道。
这时拉着白郦的田栩宁也回头望了一眼,他轻皱着眉,咬着自己的唇,瞥了梓渝一眼之后就迅速回过了头。
梓渝盯着他半个后脑勺,视线游移到了他被碎发覆盖的耳尖处。他忽然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掩住了面。
感受着有些发烫的双手,他想:“红色的……是红色的。”
他的耳朵是醉了一般的红色。
梓渝回想着那人发红的耳根以及他回望的那一眼,也不自觉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阿宁,他是……”白郦看着副驾驶上的他,欲言又止的问道。
田栩宁托着下巴,正看着车窗外的景象。他听闻松开了手,回头看她一眼,然后重又看着车窗外道:“朋友……”他顿了一下,接着道:“同桌……”
白郦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着后视镜里他的脸,她道:“他的眼睛很漂亮啊,”她回想着梓渝那双圆杏状的眼睛,笑着道。
“嗯,我知道,”田栩宁点了点头,“他……”他说着突然回想起了两人真正算的上初见的第一面,他记得很清楚。
“没事,”说着他摇了摇头,那段回忆跟着他的话语静静的涌上了心头。
那天上午站在走廊上,田栩宁其实在他离自己很远的地方就瞥见他了。那时他走的很慢,视线好像一直看着走廊的前方。
那时他还未曾知晓他和自己是一个班的。所以田栩宁那时没有细看他,只是于无意的一瞬间记住了他的身形。
在知晓两人是同一班之前他只记住了他慢慢走来时的样子,而后来因为李岁长的呵斥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他再次记住了他匆匆跑来时的样子。
他的身影,他的轮廓……他记住的太多,有的已然有些模糊,然而有一处的,位于他身上他从未模糊过记忆的——关于那双眼睛,他记得清楚且明了。
那双眼睛静静的镶嵌在少年人的眼眶里,同样也静静的反射着教学楼里渗入的夏光。夏光晃眼,可是在田栩宁的眼里那却是清明的。好像是一份凉意,在七月末沉闷的空气里缓缓流淌而出。
那其实并不属于这个时节。
他短暂而深刻的记住了那双眼睛,后来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再没消逝过。他因这一瞬之间的记忆在之后再没敢正面看过他。
后来他来到李岁长身边,他站在田栩宁的右前方,好像一直在似有似无的看着他。田栩宁感受着他隐隐的视线,一直没敢抬头。
直到后来他们阴差阳错坐在了一起。在此之前的自我介绍时,他一直盯着教室后方的黑板报,回想着那份透着凉意的夏光。
而当他循着李岁长的声音看向那个座位时,他看见了他望着窗外的脸。他侧着头,田栩宁看着他的侧影,思绪好像也停滞了下来。
他从未想过有些东西还会有后来。
于是当他坐到他身边时,他本意是想马上跟他打个招呼的,但那时张浩星的话淹没了他欲要说出的话语。他一下没了勇气。
张浩星和他交谈很多,他一直一个一个回答着他。他们从学校聊到身高,又从身高聊到班级。田栩宁觉得他好像不止在回答他。他偷偷瞥了一眼那个人的后脑勺,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看过这边。
他缓缓的垂下了眸,把手上拿着的书给摞了一下。
后来他把那些东西全部收拾好了,当他看着自己桌子上的书时,他顿了一下,还是向他搭了话。他带着笑意,郑重般的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他看见他好像也顿了一下,之后他就听见了他说出自己名字的声音。于是从那时开始田栩宁就真正看见了他,不止是关于那双眼睛。
然后他再次向他笑了笑……
田栩宁回想着他们初见的那天,看着车窗外飞速而过的车景愣了好久。
白郦察觉出了他的沉默,没有插话,只是在过了好一段时间之后才又对他道:“国庆节……我一个朋友有个展,他给了几张票,你想来吗?”
田栩宁没有立刻答她的话,只是转过了头,看着车窗前方。半响,他垂下了眸道:“我们国庆只放三天假,我不知道有没有空……”
白郦看着镜子里的他突然绽开了笑容,她道:“那个展半个月,哪天都行。”
田栩宁抬头看她,她正笑着,田栩宁顿了一下,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好,我知道了……”
“好,我也知道了,”白郦弯着眉眼道。
然后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道:“在长州……可以和别人一起啊……”
田栩宁听闻抬起了头,他直直的看着白郦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