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疏影斋的灯亮到亥时。
俞姝伏在案前,将白日陆惊澜给的北境地图与严浩翔的河道图并排铺开。烛火摇曳,墨线在山川河流间蜿蜒。她提笔,在两者重合处做下标记——三处河段邻近关隘,两处屯田靠近水路。父亲若真要修堤防汛,这些地方最是要紧。
窗外传来打更声。戌时三刻了。
她收好图纸,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鸾玉佩。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背面的“镜”字笔画清晰。
母亲留下这个字,究竟想让她看清什么?看清边关实情?看清朝堂暗流?还是看清身边这些心思各异的人?
敲门声轻响三下,不急不缓。
俞姝将玉佩收回怀中,走到门边。
俞姝“谁?”
贺峻霖“我,贺峻霖。”
她拉开门。贺峻霖站在门外夜色里,一身深色布衣,背上背着个小包袱。他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贺峻霖“能进去说吗?就站在门口。”
俞姝侧身。贺峻霖迈进门槛,但没往屋里走,就站在门内阴影处。
贺峻霖“我查到些东西。”
他从包袱里取出几页纸。
贺峻霖“关于那深青色布料。”
俞姝接过,就着屋内烛光看。纸上画着几种布料纹样,旁边标注着产地和用途。贺峻霖指着一处。
贺峻霖“这种粗斜纹布,产自江南苏杭一带,通常用来做仆役短打或船工衣裳。但京城里用的人不多——京城仆役多用灰褐棉布。”
俞姝“为何?”
贺峻霖“贵。”
贺峻霖“这种布厚实耐磨,但织造费工,价比寻常棉布高三成。京城大户讲究体面,仆役衣裳也多用细棉,反倒不用这种。”
俞姝想起那晚槐树上挂着的布片。
俞姝“所以穿这衣裳的人,可能不是京城本地仆役?”
贺峻霖“可能不是。”
贺峻霖又抽出一页纸,放到俞姝的面前。
贺峻霖“这是今日我问了京城七八家布庄得来的消息。这种布近半年只卖出过三批:一批给了城西车马行,一批给了码头货栈,还有一批……”
贺峻霖“给了户部下属的漕运司。”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俞姝“漕运司?”
贺峻霖“嗯。”
贺峻霖“漕运司的船工和力夫,衣裳是统一采买。这种布厚实,耐磨损,适合水上劳作。”
俞姝“可漕运司的人,怎么会来书院偷书?”
贺峻霖“这就是问题。”
贺峻霖收起纸页。
贺峻霖“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穿这种衣裳,混淆视听。但无论如何,线索指向漕运。而漕运……”
他思索片刻,抬头看向俞姝。
贺峻霖“关乎粮草转运,边关供应。”
俞姝想起宋亚轩说的生意,想起陆惊澜课上讲的边关粮草缺口。一切似乎都绕回同一个结。
贺峻霖“还有件事。”
贺峻霖“张真源答应帮忙。”
俞姝“张公子?”
贺峻霖“他说他有些江湖门路,能查到布料更细的流向。”
贺峻霖“明日午时,我们在书院后山的听松亭碰头。你若愿意,一起来。”
他说完,等着俞姝回答。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远处传来隐约的琴声,断续不成调,像谁在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