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论会,气氛明显不同了。
俞姝回到浩然堂时,发现评判席多了个人——是位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宝蓝锦袍,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正与山长低声说话。他侧脸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林晚照在她身边低声道。
林晚照“那是宋亚轩,皇商宋家的少主。他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宋亚轩似乎察觉到目光,转过头来。他的视线在女学生席扫过,落在俞姝身上,停留一瞬,然后对山长说了句什么,山长点了点头。
丁程鑫走到堂前,敲了敲铜磬。堂内安静下来。
丁程鑫“下午论会继续。”
他翻开名册。
丁程鑫“第八位,张真源。”
一个身影从男学生席后排站起来。是个高挑的少年,穿着简朴的青灰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打扮在一众锦衣学子中显得格外朴素。他走路时步子稳,带着一种随性的洒脱。
张真源走上平台,先向评判席行礼,又向众人抱了抱拳——这动作有些江湖气,在书院里少见。
张真源“学生选第一题,边防与内政。”
张真源“但学生想换个说法——不是论轻重,而是论本末。”
张真源“治国如治树,内政为根,边防为枝叶。根深则叶茂,根腐则叶枯。一味修枝剪叶而不固根本,终是徒劳。”
这话说得直白。几位先生交换眼神,陈先生捋须不语。
张真源似乎不在意,继续往下说。
张真源“学生早年随家父走过不少地方,见过边关将士缺衣少食,也见过内地仓廪粮满为患。”
张真源“为何?非边防不重,乃内政有失。粮道不畅,贪墨横行,纵有十万雄兵,也难以为继。”
他举了几个亲眼所见的例子,讲边关军屯如何艰难,讲内地漕运如何弊病丛生。讲得生动,细节详实,不像是从书上看来的。
张真源“故而学生以为,”
张真源“论边防内政,不如先论吏治民生。吏治清,民生安,边防自然固。若本末倒置,便是空谈。”
他施礼下台,回到座位时,旁边几位学子下意识挪开些许——他身上的江湖气,与书院氛围格格不入。
俞姝却听进去了。张真源说的那些边关实情,她曾在父亲家书中见过类似描述。
这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却对这些事如此了解,身份恐怕不简单。
接下来几位学生发言平平。轮到严浩翔时,已是申时初。
严浩翔起身的动作干净利落。他今日穿了件墨色劲装,腰束革带,不像来论学的学子,倒像随时准备练剑的武者。他走上平台,身姿笔挺如松。
严浩翔“学生选第二题,水利与民生。”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座的每个人都能听的清晰。
严浩翔“但学生想说的是——水利之用,首在防患。”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图,展开。是一幅手绘的河道图,墨迹尚新。
严浩翔“这是学生根据家中所藏舆图,重绘的北境三河走势。”
严浩翔将图举起,让众人能看清。
严浩翔“去岁北境春汛,这三河沿岸十六村受灾,淹田千顷。为何?非天灾,乃人祸。”
他指着图上几处标记。
严浩翔“这些河段,本该年年疏浚,却因粮饷不足、役夫短缺,已荒废三年。”
严浩翔“去岁汛前,地方官员上报请求拨款修堤,文书递到工部,三月无回音。等回音到了,汛期已至,什么都晚了。”
堂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严浩翔“学生兄长在工部任职,这些事,是家信中提及的。”
严浩翔“兄长说,工部不是不批,是户部说无钱;户部不是无钱,是兵部说要先供军饷。推来推去,误了时机。”
他收起图,声音沉了些。
严浩翔“故而学生以为,论水利,不如先论政令通达;论民生,不如先论官僚效率。”
严浩翔“若衙门里人人都推诿扯皮,便是修了都江堰,也救不了黎民。”
这话说得尖锐。评判席上,几位先生脸色微变。宋亚轩却轻轻鼓了鼓掌——虽然只两三下,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严浩翔下台时,目光与俞姝有瞬间交汇。他眼中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