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切割着深秋的冷光，落韫笙站在28层的落地窗前，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楼下车流如织，像被揉碎的金色丝线，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意。手机震动时，他甚至不用看屏幕，就知道是谁——崔十八的名字，像一根细刺，埋在通讯录里三年，每次亮起都能精准戳中他最疼的地方。 “落总，”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慵懒，却掺了几分刻意的疏离，“晚上的庆功宴，您会来吧？毕竟是‘星途’项目的收官宴，少了您这位总策划，说不过去。” 落韫笙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哑着嗓子回应：“知道了。”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的嗡鸣。三年前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上来——也是这样的深秋，崔十八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坐在他租的小公寓地板上，手里攥着项目策划书，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韫笙，我们一定能把‘星途’做起来的，到时候，我们就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 那时候的崔十八，还不是如今站在聚光灯下的项目总监，他只是个刚毕业的愣头青，而落韫笙，也只是个在大公司里挣扎求生的小策划。他们挤在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啃着冷掉的外卖，对着电脑屏幕改方案到凌晨，窗外的月光是他们唯一的观众。 崔十八总说，落韫笙是他的定海神针，只要有落韫笙在，再难的坎都能过去。落韫笙也信，他信这个永远笑得没心没肺的人，会和他一起走到最后。直到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一切都碎了。 “星途”项目初露锋芒时，公司内部开始站队，有人看中了他们的潜力，想把项目收归麾下，也有人忌惮他们的风头，暗中使绊子。落韫笙记得那天他发烧到39度，躺在床上晕晕乎乎的，崔十八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出门，临走前还给他掖了掖被角：“乖乖躺着，我去去就回，给你带粥。” 可他等来的，不是温热的粥，而是崔十八和公司副总并肩站在会议室的照片，照片里的崔十八，手里举着的是修改后的项目策划书，核心创意被改得面目全非，而那上面的署名，只有崔十八一个人。 第二天，落韫笙撑着病体去公司，撞见崔十八从副总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项目总监的任命书。四目相对时，崔十八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只丢下一句：“落韫笙，职场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交情。” 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插进落韫笙的心脏，连带着他们三年的情谊，一起搅得粉碎。 庆功宴设在顶层的旋转餐厅，水晶灯折射出奢靡的光，觥筹交错间，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落韫笙刚走进门，就成了焦点——他如今是独立策划人，以外部合作方的身份出席这场宴，而主办方，正是崔十八。 “落总，好久不见。”崔十八端着酒杯走过来，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他举了举杯，语气客套得像陌生人，“这次‘星途’能顺利收官，多亏了落总的鼎力相助。” 落韫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疏离的笑：“崔总监客气了，我只是按合同办事。”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说他们是“黄金搭档”，可惜后来分道扬镳。落韫笙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刺耳，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酒液的酸涩漫过舌尖，像极了三年前那个雨夜的滋味。 宴会上，副总拉着崔十八的手，对着众人吹嘘：“十八这孩子，有魄力有眼光，当初要不是他当机立断，把‘星途’的核心攥在手里，哪有今天的成绩？有些人啊，就是太念旧情，成不了大事。” 这话明摆着是说给落韫笙听的，他捏着酒杯的手指泛白，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崔十八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可这沉默，在落韫笙看来，就是默认。 中途落韫笙去洗手间，刚走到走廊，就被人拽进了旁边的安全通道。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崔十八身上惯有的雪松味，落韫笙猛地推开他，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他：“崔总监，有事？” “你非要这样吗？”崔十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抬手想去碰落韫笙的脸，却被对方偏头躲开，“落韫笙，我们之间，就只能这样了？” “不然呢？”落韫笙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崔总监，是你亲手把我们之间的路堵死的，不是吗？三年前你拿走策划书的时候，不是挺决绝的吗？” “我那是……”崔十八的话哽在喉咙里，眼神黯淡下去，他别过头，声音低哑，“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落韫笙追问，心口的疼一阵紧过一阵，“是你为了上位，不惜背叛我？还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朋友？” 崔十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是又怎么样？落韫笙，你醒醒吧，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你以为的情谊，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落韫笙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看着眼前的人，觉得陌生又熟悉。眼前的崔十八，穿着昂贵的西装，说着最伤人的话，再也不是那个会在他生病时跑遍三条街买红糖姜茶的少年了。 “我知道了。”落韫笙点点头，转身就要走，却被崔十八再次拉住手腕。他的掌心滚烫，落在落韫笙的皮肤上，像烧红的烙铁。 “别走，”崔十八的声音里带了哀求，“至少，把庆功宴吃完。” 落韫笙甩开他的手，语气冷得像冰：“不必了，崔总监的庆功宴，我不配参加。”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没看见崔十八在他身后，缓缓蹲下身，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安全通道的灯光惨白，映着他孤绝的背影，像一幅被揉皱的旧画。 落韫笙回到家，把自己摔进沙发里，随手扯过毯子盖住脸。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全是崔十八发来的消息，他一条都没看，直接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三年来，他刻意避开所有和崔十八有关的消息，拼命工作，从一个小策划做到独立策划人，就是想证明，没有崔十八，他也能过得很好。可每次听到崔十八的名字，看到他的照片，心口的伤疤还是会被撕开，鲜血淋漓。 他想起他们一起熬过的无数个夜晚，想起崔十八在他生日时，用攒了很久的工资给他买的那支钢笔，想起他们在天台对着星星发誓，要永远在一起……那些画面，曾经是他生命里最温暖的光，现在却成了最锋利的刀。 半夜，落韫笙被渴醒，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书房时，他瞥了一眼书架，最底层的那个纸箱，里面装着的全是他们过去的东西——泛黄的策划书，写满字的便利贴，还有崔十八送他的那支钢笔。 他蹲下身，打开纸箱，指尖抚过那些旧物，眼眶突然就湿了。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崔十八不是那样的人，可那天的画面，那句冰冷的话，像一道鸿沟，横在他们之间，再也跨不过去。 第二天，落韫笙去公司交接工作，助理递给他一份文件，说是崔十八让人送来的。他打开一看，是“星途”项目的分红协议，上面的金额，是他应得的两倍，还有一张便签，字迹熟悉得让他心悸：“韫笙，这是你应得的，对不起。” 落韫笙捏着便签，指腹摩挲着那三个字，心里五味杂陈。他把协议推了回去：“告诉崔总监，钱我不要，该是我的，三年前我就该拿到了，现在，我不稀罕。” 助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把文件拿走了。落韫笙看着窗外，心里清楚，他不是不稀罕钱，他是稀罕那份被背叛的情谊，是稀罕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崔十八。 一周后，落韫笙接到了医院的电话，是崔十八的助理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落总，您快来医院吧，崔总监他……他晕倒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落韫笙的心跳骤停，手里的文件散了一地。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公司，打车赶往医院。一路上，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助理那句“情况不太好”在反复回响。 赶到病房外时，他看到崔十八的父母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眶通红。落韫笙走过去，声音颤抖：“叔叔阿姨，十八他……” 崔妈妈拉住他的手，泣不成声：“韫笙啊，你可算来了，十八这孩子，苦啊……三年前，他不是故意要背叛你的，他是为了保护你啊。” 落韫笙愣住了，脑子嗡嗡作响：“阿姨，您说什么？” 崔爸爸叹了口气，拿出一份病历单递给他：“三年前，公司副总抓住了你的一个失误，扬言要把你告上法庭，还要让你在行业里混不下去。十八为了保你，才答应副总，签下那份修改后的策划书，顶着背叛的骂名，当了这个项目总监。他怕你知道了会自责，就一直瞒着你，这三年，他每天都活在煎熬里，加上工作太累，积劳成疾，前段时间查出来胃癌，他还不让我们告诉你……” 落韫笙接过病历单，上面的“胃癌晚期”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眼前浮现出崔十八在安全通道里的样子，浮现出他那句欲言又止的“我那是……”，浮现出他发来的那些未读消息……原来他一直都错了，错得离谱。 他冲进病房，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崔十八，脸色苍白得像纸，瘦得脱了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落韫笙走到床边，握住他冰凉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崔十八，你这个傻子，你怎么不告诉我……” 崔十八缓缓睁开眼，看到他，虚弱地笑了笑：“韫笙，你来了……别哭，我没事。” “你还说没事！”落韫笙哽咽着，“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有多恨你……” “我知道，”崔十八抬手，用尽全力擦去他的眼泪，“我就是怕你恨我，怕你忘了我……韫笙，我从来没想过背叛你，从来没有。” 落韫笙趴在床边，肩膀不停地颤抖，所有的怨恨、委屈、思念，在这一刻全都爆发出来。他想起他们的过去，想起这三年的煎熬，想起崔十八独自承受的一切，心疼得快要窒息。 “对不起，对不起……”落韫笙反复说着，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歉意都补上。 崔十八摇摇头，握紧他的手：“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韫笙，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可我真的没办法，我不能让你毁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哭声和低语。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是迟来了三年的温暖。 接下来的日子，落韫笙推掉了所有工作，守在医院里照顾崔十八。他给崔十八擦身、喂饭、读故事，像当年崔十八照顾生病的他一样。崔十八的病情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他们会聊过去的事，聊那些一起奋斗的日子，聊没来得及实现的梦想。 “韫笙，我们的工作室……”崔十八靠在床头，声音微弱，“还能实现吗？” 落韫笙握着他的手，笑着点头：“能，一定能，等你好了，我们就去实现。” 崔十八笑了，眼里闪着光，像当年那个坐在出租屋里的少年。可落韫笙心里清楚，崔十八的时间不多了，医生已经找他谈过，说最多只有三个月了。 那天晚上，崔十八的精神出奇的好，他让落韫笙扶着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夜景。 “韫笙，你看，”崔十八指着远处的霓虹灯，“像不像我们当年看的星星？” 落韫笙点点头，忍住眼泪：“像，比星星还亮。” “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遇见了你。”崔十八转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和你一起，做策划，开工作室，看星星。” 落韫笙再也忍不住，抱住他，泪如雨下：“没有下辈子，你这辈子就要好好的，不准丢下我。” 崔十八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好，不丢下你……” 可承诺终究抵不过命运。三天后的凌晨，崔十八在落韫笙的怀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攥着落韫笙的衣角。 落韫笙抱着他冰冷的身体，没有哭，只是一遍遍地说着：“崔十八，你这个骗子，你说过不丢下我的……”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有公司的同事，有合作方的代表，每个人都在惋惜崔十八的英年早逝。落韫笙站在墓碑前，手里拿着那支崔十八送他的钢笔，墓碑上的照片里，崔十八笑得依旧灿烂。 他把钢笔放在墓碑上，轻声说：“崔十八，我们的工作室，我会替你完成的。你在那边，不用再操心了，好好休息。” 风吹过墓园，带着深秋的凉意，落韫笙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后来，落韫笙真的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名字叫“十八笙”，他把“星途”项目继续做了下去，做得越来越好。每次加班到深夜，他都会泡两杯咖啡，一杯放在对面的空位上，像是崔十八还在身边一样。 他常常会想起崔十八，想起他们的过去，想起那个安全通道里的背影，想起医院里的最后时光。那些回忆，像烬火里的余温，虽然带着灼痛，却也支撑着他，一步步走下去。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依旧切割着阳光，落韫笙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指尖划过玻璃，轻声说：“崔十八，你看，我们的梦想，实现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淡淡的雪松味，像是故人的回应。
［4746字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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