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三日,将整座上京的青石板路都润得发亮。 落府的西窗下,落韫笙正临帖。 宣纸铺在紫檀木案上,砚台里的徽墨研得细腻,笔尖饱蘸了墨汁,落下时却顿了顿。檐外的雨丝斜斜飘进来,沾湿了纸角,晕开一小片墨痕,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是落家的二公子,生来体弱,鲜少出门,性子也温软得像块浸了水的玉。平日里最大的消遣,便是在这西窗下写字、看书,或是侍弄几盆兰草。 落家世代书香,父兄皆在朝为官,唯有他,因着这副病骨,与仕途无缘。旁人提起他,总要叹一句“可惜了那副好皮囊,偏生是个药罐子”。 落韫笙对此倒不甚在意,只是偶尔,望着窗外穿梭的车马,会生出一丝淡淡的怅惘。他听说,城外的柳絮已经飘了,像雪一样,铺了满街满巷。 “公子,该喝药了。” 侍女青禾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进来,袅袅的药气弥漫开来,带着几分苦涩。 落韫笙放下笔,接过药碗,眉头微蹙,却还是仰头一饮而尽。苦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拿起一旁的蜜饯,刚要放进嘴里,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青禾好奇地探头:“咦,好像是府里来了客人?” 落府今日确实有客。是当朝太傅白黎。 白黎这个名字,在上京无人不知。他出身寒门,却凭着一身惊世才华,二十岁金榜题名,官拜太傅,教导太子读书。更难得的是,他生得一副惊为天人的容貌,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白衣胜雪,行走在朝堂之上,宛如谪仙下凡。 这样的人物,本该是遥不可及的。可谁也没想到,白黎竟会亲自登门拜访落府,点名要见二公子落韫笙。 落韫笙听到这个消息时,正拿着蜜饯的手微微一顿。 “白太傅要见我?”他有些茫然,“我与太傅素不相识,他找我做什么?” 青禾也满脸疑惑:“是啊,白太傅可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呢。” 落韫笙的兄长落韫之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二弟,快随我去前厅。白太傅说,久闻你的书法造诣极深,特意前来求教。” 落韫笙愣住了。 他的字,不过是闲来无事时的消遣,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更遑论被白黎这样的大人物知晓。 他体弱,走不快,落韫之便扶着他,慢慢往前厅走。穿过抄手游廊时,雨丝打湿了他的衣袂,带着微凉的触感。他远远地看见,前厅的檐下站着一个人。 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墨发如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他背对着落韫笙,正仰头看着檐角的风铃,雨珠落在他的发梢,晶莹剔透,却丝毫不显狼狈。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落韫笙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他曾在画册上见过仙人的模样,可那些笔墨,终究是苍白的。眼前的人,眉目清隽,鼻梁高挺,唇线温润,一双眼睛像盛了秋水,带着淡淡的笑意,望过来时,仿佛连周遭的雨景都失了颜色。 “这位,便是落二公子吧?” 白黎的声音,也如他的人一般,清润如玉,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落韫之连忙拱手:“太傅,这便是舍弟韫笙。” 落韫笙定了定神,依着礼数躬身行礼:“见过太傅。”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病气,却格外悦耳。 白黎上前一步,伸手扶起他,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腕,只觉一片冰凉。他微微蹙眉:“公子体弱,不必多礼。” 落韫笙抬眸,撞进他含笑的眼底,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去。 前厅的茶已经沏好了,碧螺春的香气袅袅。落韫之陪着白黎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借口处理公务,识趣地退了出去。 一时间,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黎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落在落韫笙身上,笑意温和:“久闻公子的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是冠绝上京,今日特来请教。” 落韫笙有些窘迫:“太傅谬赞了,不过是雕虫小技,登不得大雅之堂。” “公子过谦了。”白黎放下茶杯,起身道,“不知可否借公子的书房一观?” 落韫笙自然不会拒绝,引着他往西窗走去。 书房不大,却收拾得极雅致。书架上摆满了古籍,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墙角的兰草开得正好,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白黎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张写了一半的字帖上。 宣纸上的字迹,娟秀清丽,却又带着几分风骨,像极了它的主人,温和中藏着坚韧。 “好字。”白黎赞叹道,拿起那张纸,细细端详,“笔力虽浅,却气韵生动,公子的书法,比那些故作高深的文人强多了。” 落韫笙站在一旁,听着他的夸赞,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他从未被人这样称赞过。父兄总说他的字太过柔媚,少了些阳刚之气,劝他多临些柳公权的帖。唯有白黎,看出了他字里的气韵。 “太傅若是喜欢,便……便送与太傅吧。”落韫笙轻声说。 白黎挑眉,看向他:“这怎么好意思?” “不过是一张废纸罢了。”落韫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羞涩。 白黎笑了笑,也不推辞,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叠好,放进怀里:“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我今日前来,除了请教书法,还有一事相求。” 落韫笙抬眸:“太傅请讲。” “我近来在编纂一本《历代书法集注》,需得一些古籍中的碑帖拓本作为参考。听闻落府藏书颇丰,尤其是公子这里,有不少孤本,不知可否借我一阅?”白黎的语气很是诚恳。 落韫笙怔了怔,随即点头:“自然可以。太傅想看什么,尽管来便是。” 他的书房里,确实藏着不少孤本拓帖,都是他这些年四处搜罗来的宝贝。平日里,他视若珍宝,从不轻易外借。可面对白黎,他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白黎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多谢公子。” 他看着落韫笙苍白的脸颊,又道:“公子身体不好,不宜太过劳累。往后我若来借书,便自己来取,不必劳烦公子。” 落韫笙的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这个高高在上的太傅,竟如此体恤他。 从那日起,白黎便成了落府西窗下的常客。 他总是在处理完公务后,一身白衣,撑着一把油纸伞,踏着青石板路而来。雨停的时候,便会带着一身的阳光气息。 他来借拓本,也来和落韫笙探讨书法。两人坐在西窗下,一个侃侃而谈,一个静静聆听。偶尔,落韫笙会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字,白黎便会俯身指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惹得他耳尖发红。 青禾私下里偷偷对落韫笙说:“公子,太傅待你,好像不太一样呢。” 落韫笙的脸颊微红,斥道:“休得胡说。太傅是君子,不过是惜才罢了。” 话虽如此,可他的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起层层涟漪。 他开始期待每日的相见。晨起时,会特意换上干净的衣衫,坐在窗前,看着院门外的方向。听到脚步声,便会心跳加速,连握笔的手都会微微颤抖。 白黎待他,确实极好。 他知道他体弱,便寻来最好的人参,亲自送到他的书房;他知道他喜欢吃甜食,便从宫外的点心铺子买来桂花糕,用纸包着,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他知道他羡慕城外的柳絮,便在一个晴好的午后,带着他,坐上马车,去了城外的灞桥。 那是落韫笙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 灞桥的柳絮,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漫天飞舞,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雪。阳光透过柳丝,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白黎牵着他的手,走在柳絮纷飞的桥上。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将落韫笙冰凉的手,裹得严严实实。 “慢点走,小心脚下。”白黎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落韫笙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脸颊烫得惊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白黎掌心的温度,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太傅……”他想抽回手,却被白黎握得更紧了。 “别动。”白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你身子弱,我牵着你,才放心。” 落韫笙便不再挣扎,任由他牵着,一步步往前走。 柳絮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雪。 “韫笙。”白黎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亲昵地叫他的名字。 落韫笙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只有浓浓的情意,像一汪深潭,要将他溺毙其中。 “太傅……”落韫笙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白黎抬手,轻轻拂去他发间的柳絮,指尖划过他的脸颊,带着微凉的触感。 “我心悦你。” 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落韫笙的耳边炸响。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白黎。 心悦他? 一个是当朝太傅,前途无量;一个是病弱公子,形同废人。 他们怎么可能? “太傅……你莫要玩笑。”落韫笙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从未开过这样的玩笑。”白黎的眼神,无比认真,“从第一次见你,看你握着笔,站在窗前,安静得像一幅画时,我便心悦你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体弱,旁人都说你配不上我。可在我心里,你是这世间最好的人。你的字,你的人,你的温柔,你的坚韧,都让我心动不已。” 落韫笙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活了十八年,听过太多的惋惜,太多的怜悯,却从未听过这样的告白。 原来,真的有人,会这样不计较他的病弱,不计较他的无用,只喜欢他这个人。 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白黎慌了,连忙伸手,替他擦去眼泪:“别哭,是我唐突了。若是你不愿,便当我从未说过……” “我愿意。” 落韫笙打断他的话,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 白黎愣住了,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他一把将落韫笙拥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韫笙,我的韫笙……”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落韫笙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泪水流得更凶了。 柳絮,还在漫天飞舞。 阳光,温柔地洒下来。 这一刻,仿佛连时光都静止了。 --- 自那日灞桥定情后,两人的关系,便亲近了许多。 白黎依旧每日来落府,只是不再仅仅是探讨书法。他会陪着落韫笙侍弄兰草,会听他读诗,会握着他的手,一起在宣纸上写字。 落府的人,都看出了端倪。落韫之找到落韫笙,欲言又止了许久,最终只说了一句:“二弟,太傅是个好人,你……自己保重。” 父兄没有反对,这让落韫笙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他们的这段情,终究是不合时宜的。可他舍不得放手,也不愿放手。 白黎待他,愈发的体贴入微。 他怕落韫笙闷得慌,便寻来许多话本,亲自读给他听;他怕落韫笙夜里睡不好,便遣人送来安神的香;他甚至为了陪他,推掉了许多不必要的应酬。 有一次,落韫笙夜里突发心悸,咳得撕心裂肺。青禾吓得连忙去敲白黎的门。彼时已是深夜,白黎却二话不说,披衣而起,策马狂奔而来。 他守在落韫笙的床边,一夜未眠。亲自喂他喝药,替他擦汗,握着他的手,低声安慰。 直到天亮,落韫笙的呼吸渐渐平稳,他才松了一口气,眼底布满了血丝。 落韫笙看着他疲惫的模样,心里既心疼又愧疚:“太傅,连累你了。” 白黎摇摇头,俯身,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傻瓜,说什么连累。”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你是我的人,我护着你,是天经地义的。” 落韫笙的脸颊,瞬间红透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白黎的脸上,勾勒出他俊朗的轮廓。落韫笙看着他,忽然觉得,能遇见他,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日子,在这样平淡而温馨的时光里,一天天过去。 转眼,便到了盛夏。 上京的夏日,炎热难耐。落韫笙的身子,也越发的娇弱,整日待在屋里,不敢出门。 白黎便在他的书房里,搭了一个竹棚,棚上爬满了葡萄藤。葡萄藤是他特意寻来的品种,长势极快,没几日,便遮天蔽日,投下一片清凉。 闲暇时,两人便坐在葡萄架下,下棋,喝茶,听蝉鸣。 落韫笙的棋艺不精,总是输。白黎便故意让着他,偶尔还会偷偷悔棋。落韫笙发现了,便会抿着嘴笑,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白黎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 他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世俗的流言蜚语,只有他和他,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岁月静好。 这日,落韫笙正在临帖,白黎坐在一旁看书。 忽然,落韫笙放下笔,看向白黎:“太傅,你说,我们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 白黎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担忧,放下书,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只要你愿意,便可以过一辈子。” “可是……”落韫笙垂下眼帘,“我们终究是男子。世俗的眼光,朝堂的非议……” 白黎打断他的话,语气无比坚定:“我不在乎。” 他握紧落韫笙的手,一字一句道:“我白黎,此生,非你不娶。纵使天下人皆反对,我亦不会放手。” 落韫笙的眼眶,又红了。 他知道,白黎不是在说空话。他是太傅,是天子近臣,说出这样的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太傅……”落韫笙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白黎俯身,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泪水,唇瓣温柔地擦过他的脸颊,最终,落在了他的唇上。 这个吻,轻柔而缠绵,带着夏日午后的蝉鸣,和葡萄藤的清香。 落韫笙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却没有推开他。他闭上眼,伸手,环住了白黎的脖颈。 窗外的蝉鸣,愈发的响亮了。 葡萄藤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 秋高气爽的时候,白黎向圣上递了折子,请求辞官。 朝野震动。 谁也想不到,正值盛年、前途无量的白太傅,竟会在这个时候辞官。 圣上召见了他,问他缘由。 白黎只是淡淡地说:“臣已编纂完《历代书法集注》,心愿已了。如今,只想寻一处山水,与心爱之人,相守一生。” 圣上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准了他的奏。 消息传到落府时,落韫笙正在喂他的兰草。 听到这个消息,他手中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溅湿了他的衣摆。 青禾连忙捡起来:“公子,你怎么了?” 落韫笙没有说话,眼眶却瞬间红了。 他知道,白黎为了他,放弃了什么。 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仕途,是他寒窗苦读数十载,换来的荣耀。 可他,为了自己,说放下,便放下了。 没过多久,白黎便提着一个简单的行囊,来到了落府。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眉目清隽,笑容温和。 “韫笙,收拾一下,我们走。” 落韫笙看着他,泪水汹涌而出:“太傅,你何苦……” 白黎走上前,替他擦去眼泪,笑着说:“傻瓜,能和你在一起,放弃什么,都值得。” 他顿了顿,又道:“我在江南置了一处宅子,有山有水,种满了你喜欢的兰草。往后,我们便住在那里,再也不回来了。” 江南。 落韫笙曾在书里读过,那里有小桥流水,有杏花春雨,是人间仙境。 他看着白黎,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日后,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上京。 马车上,落韫笙靠在白黎的怀里,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池,心里百感交集。 白黎握着他的手,低声道:“别怕,有我。” 落韫笙抬起头,看着他温柔的眼眸,笑了。 是啊,有他在,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马车一路向南,驶过青山绿水,驶过杏花烟雨。 抵达江南时,恰逢一场杏花雨。 白黎牵着落韫笙的手,走进了那座带着庭院的宅子。庭院里,种满了兰草,还有一架紫藤萝,开得正盛。 “喜欢吗?”白黎问。 落韫笙点点头,眼眶湿润。 “喜欢。” 白黎笑了,俯身,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杏花雨,纷纷扬扬,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 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 往后余生,山高水长,他与他,执手相看,岁岁年年。 砚台里的墨,还带着余温。 西窗下的月,落满了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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