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连续冲刷废弃城市的第三十七天,久季在超市货架后听见了轻微的咳嗽声。
不是变异生物那种嘶哑的嘶吼,也不是流民绝望的呜咽,是带着点克制和隐忍的、属于人类的声音。久季握紧了腰间磨得发亮的消防斧,指腹蹭过斧柄上自己刻的三道划痕——那是他独自熬过的三个月。
末日降临的那天,一场诡异的红雾席卷全球,植物疯狂生长突破水泥地,动物变异成嗜血的怪物,而人类在红雾中要么消失,要么获得了微弱的异能。久季的异能是快速愈合,不算强大,却让他在一次次生死边缘活了下来。他早就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在废墟里搜寻物资时屏住呼吸,习惯了夜晚抱着消防斧蜷缩在角落,听着远处变异兽的嚎叫入眠。
咳嗽声来自最里面的母婴用品区,货架被倒塌的水泥块压弯,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久季放轻脚步走过去,借着从破损天窗透进来的微光,看见了蜷缩在里面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在昏暗里显得格外苍白。他抱着膝盖,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像濒死的蝶。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一双清澈的杏眼带着警惕,却又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易碎。
“别过来。”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我没有感染,只是……有点低血糖。”
久季停下脚步,借着光看清了他的脸。眉骨清秀,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明明是在如此狼狈的境地,却透着一股干净的气质,像末世里不该存在的月光。久季喉结动了动,从背包里掏出一块用保鲜膜仔细裹着的压缩饼干——这是他昨天在便利店找到的,还没舍得吃。
“拿着。”他把饼干递过去,声音有些生硬。他太久没和活人说话,舌头像是生了锈。
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了过去。他的手指修长,指尖带着薄茧,接过饼干时不小心碰到了久季的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久季心里莫名一动。“谢谢。”他低声道谢,拆开保鲜膜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斯文得不像在末日里挣扎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久季问。
“落韫笙。”他吃完饼干,气色好了一些,眼神也亮了起来,“你呢?”
“久季。”
落韫笙点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腿一软,差点摔倒。久季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触到他后背的瞬间,感觉到了不正常的热度。“你在发烧。”
“小问题。”落韫笙想推开他,却被久季攥住了手腕。他的手腕很细,久季一只手就能握住,骨头硌得人有些心疼。
“这里不安全,跟我走。”久季不容置疑地说。他的庇护所就在附近一栋未完全倒塌的居民楼里,是他精心挑选的,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落韫笙看着久季坚毅的侧脸,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久季背起他的背包,又弯腰把落韫笙打横抱起。落韫笙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久季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久季的肩膀很宽,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和阳光的味道,让落韫笙紧绷的神经莫名放松下来。他把头埋在久季的颈窝,感受着他稳健的步伐,听着他偶尔提醒“低头”“小心台阶”的低沉嗓音,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在遇到久季之前,他已经独自躲了半个月,每天都在恐惧和饥饿中度过,以为自己迟早会变成废墟里的一抔黄土。
回到居民楼的庇护所,久季把落韫笙放在铺着厚毯子的墙角,这里是整个房间最温暖、最安全的位置。他从背包里翻出仅剩的半瓶退烧药和一小壶干净的水,递给落韫笙。“吃药。”
落韫笙乖乖地把药吃了,靠在墙上休息。久季则开始整理刚搜到的物资,把罐头、饮用水和药品分类放好,动作熟练而有条不紊。落韫笙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陌生的安全感。这个叫久季的男人,沉默寡言,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的异能是什么?”落韫笙忍不住问。他能感觉到久季身上有异能者的气息,很微弱,却很沉稳。
“快速愈合。”久季头也不回地说,“你呢?”
“我能和植物沟通。”落韫笙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不算什么厉害的异能,只能让它们长得快一点,或者……让它们别挡路。”
久季整理物资的动作顿了一下。在这个植物疯长的末世,能和植物沟通的异能,简直是宝藏。但他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很有用。”
简单的三个字,让落韫笙心里一暖。自从觉醒异能以来,他一直觉得这个异能没什么用,既不能攻击,也不能防御,直到遇到久季,才第一次有人说他的异能有用。
那天晚上,久季守在门口,听着外面的雨声和远处的嘶吼声,时刻保持着警惕。落韫笙躺在毯子上,因为药效和连日的疲惫,很快就睡着了。他睡得不安稳,眉头紧锁,嘴里偶尔会喃喃自语。久季回头看了他一眼,借着月光,看见他眼角挂着一滴未干的泪珠。
久季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他走过去,蹲在落韫笙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抚平了他皱起的眉头。落韫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了颤,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
久季没有动,就那样蹲在他身边,守了他一夜。直到天快亮时,落韫笙的烧退了,呼吸也变得平稳,久季才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小憩了一会儿。
---
落韫笙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户上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久季靠在门口睡着了,眉头微蹙,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警惕。他的脸上沾着灰尘,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却丝毫不减硬朗的气质。
落韫笙悄悄坐起来,没有惊动他。他打量着这个简陋却整洁的庇护所,墙角堆着整齐的物资,窗户上钉着木板,只留下一个观察口,门口还放着几块用来预警的石头。能看出久季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他想起昨天久季毫不犹豫地救了他,想起他温暖的怀抱,想起他沉默却可靠的背影,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愫。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末世,有人愿意对一个陌生人伸出援手,已经是奢望,而久季不仅救了他,还为他提供了安全的庇护所。
落韫笙轻轻起身,走到久季身边。他想帮久季擦掉脸上的灰尘,手伸到一半,又犹豫了。他怕惊扰了久季的睡眠,也怕自己的举动太过突兀。
就在这时,久季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神锐利如鹰。看到是落韫笙,他的眼神才柔和下来,沙哑地问:“醒了?”
“嗯。”落韫笙的脸颊有些发烫,“你醒了多久了?”
“刚醒。”久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你。”落韫笙真诚地说。
久季摇摇头,从背包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落韫笙:“今天要去搜附近的药店,你的烧还没完全退,需要更多的药。”
“我跟你一起去。”落韫笙立刻说。他不想一直待在庇护所里坐享其成,他也想为久季做点什么。
久季皱了皱眉:“外面很危险。”
“我能帮上忙。”落韫笙认真地看着他,“我的异能可以让植物让开道路,还能感知周围有没有变异植物,这样你就不用浪费时间清理障碍,也能提前避开危险。”
久季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出发前,久季把自己的备用匕首递给了落韫笙:“拿着,防身。”
落韫笙接过匕首,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里安定了一些。他跟着久季走出居民楼,外面的世界一片狼藉。曾经繁华的街道被疯长的藤蔓和树木覆盖,汽车翻倒在路边,玻璃碎片遍地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落韫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伸出手轻轻触碰身边的藤蔓。他的指尖泛起淡淡的绿光,原本缠绕在一起的藤蔓像是收到了指令,缓缓地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一条干净的小路。
久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有了落韫笙的异能,他们的行进速度快了很多。遇到堵塞道路的大树,落韫笙只需轻声低语,大树就会缓缓挪动,为他们让出通道;遇到隐藏在草丛里的变异捕蝇草,落韫笙会提前预警,让久季避开陷阱。
“你跟植物沟通的时候,能听懂它们说什么吗?”在路上,久季忍不住问。
“嗯。”落韫笙点点头,“它们会告诉我哪里有危险,哪里有水源,有时候还会跟我抱怨阳光太少。”他说起植物时,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久季看着他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他发现落韫笙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连对植物都如此耐心。在这个残酷的末世,这样的温柔显得格外珍贵。
他们要去的药店在两条街外,途中需要经过一个大型商场。走到商场门口时,落韫笙忽然停下脚步,脸色有些发白:“里面有很多变异鼠,它们很饿。”
久季握紧了消防斧,警惕地看着商场大门。变异鼠体型巨大,牙齿锋利,而且通常是群居,一旦被它们缠上,很难脱身。“我们绕路?”
“不行。”落韫笙摇摇头,“绕路的话,会经过变异藤的巢穴,它们的攻击性更强。”他闭上眼睛,仔细感知着商场里的情况,“里面的变异鼠大概有十几只,都聚集在一楼的食品区。我们可以从二楼的窗户爬进去,直接去药店所在的三楼。”
久季看着商场二楼紧闭的窗户,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落韫笙指挥着旁边的爬山虎,让它们编织成一条临时的绳索。久季先爬了上去,确认安全后,伸手把落韫笙拉了上来。二楼空无一人,货架倒塌,商品散落一地,布满了灰尘。
他们沿着楼梯悄悄往上走,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三楼楼梯口时,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变异鼠尖锐的叫声。
“它们发现我们了。”落韫笙的声音有些发颤,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他虽然能和植物沟通,但面对这种血腥的场面,还是会感到害怕。
久季把落韫笙护在身后,握紧消防斧:“你躲在我后面,别出来。”
十几只变异鼠顺着楼梯爬了上来,它们的眼睛发红,嘴里流着涎水,看起来格外狰狞。久季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消防斧挥舞起来,带着呼啸的风声,一斧下去,一只变异鼠的脑袋就开了花。
变异鼠们疯狂地扑上来,久季一边躲闪,一边反击。他的异能是快速愈合,所以并不怕受伤,但变异鼠的数量太多,他渐渐有些体力不支。一只变异鼠趁着他转身的空隙,扑向了他身后的落韫笙。
“小心!”久季惊呼一声,想转身救援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落韫笙忽然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低声呢喃着什么。瞬间,楼梯间墙壁上的藤蔓疯狂生长,像一条条绿色的鞭子,缠住了那只扑过来的变异鼠,紧接着,更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所有的变异鼠都缠得严严实实。
久季愣住了,他没想到落韫笙的异能还能有这样的用法。
落韫笙睁开眼睛,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我只能困住它们一会儿,我们快去找药。”
久季回过神,拉着落韫笙的手冲进了药店。药店的货架倒塌了不少,但大部分药品还在。久季快速地搜寻着退烧药、消炎药、止痛药,把它们一股脑地装进背包里。落韫笙则在一旁帮忙,把散落的药品捡起来,分类放进包里。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外面传来了变异鼠挣扎的声音,藤蔓的束缚似乎快要撑不住了。“快走!”久季拉着落韫笙,从药店的窗户爬了出去。外面有落韫笙提前召唤来的大树,他们顺着树枝滑到地面,一路狂奔,直到远离了商场,才停下脚步。
两人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脸上都沾满了灰尘和汗水。落韫笙看着久季手臂上被变异鼠抓伤的伤口,心里一紧:“你受伤了!”
“小伤。”久季不以为意地说,他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
落韫笙却拉着他的手臂,眉头紧锁:“不行,还是要消毒包扎一下,万一感染了怎么办?”他从背包里拿出刚找到的碘伏和纱布,小心翼翼地给久季处理伤口。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的温度透过纱布传递过来,让久季的心里暖暖的。
“谢谢你。”久季低声说。如果不是落韫笙,他今天可能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能脱身。
“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落韫笙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阳光照在他脸上,驱散了眉宇间的疲惫,那笑容干净而温暖,像一缕春风,吹进了久季荒芜的心里。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却比来时融洽了很多。久季偶尔会转头看看身边的落韫笙,看着他认真地和路边的植物沟通,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玻璃碎片,心里渐渐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想,也许有个人陪在身边,末世也不算太糟糕。
---
自从那次一起搜寻药品后,久季和落韫笙的关系近了很多。落韫笙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拘谨,会主动和久季说话,会帮他整理庇护所,会在他出去搜寻物资时,提前用植物清理好周边的障碍。
久季也变得比以前温和了很多,会主动给落韫笙找他喜欢吃的水果罐头,会在夜晚把更温暖的毯子让给他,会在落韫笙因为想念家人而情绪低落时,默默陪在他身边,递上一瓶热开水。
他们的庇护所渐渐变得有了生活气息。落韫笙在窗外种了几盆绿植,是他从废墟里找到的种子,用异能催生出来的,翠绿的叶子在灰暗的末世里显得格外生机勃勃。他还找到了一个破旧的陶瓷花瓶,插上了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给这个冰冷的空间增添了一抹亮色。
久季看着这些绿植和鲜花,心里也变得柔软起来。他开始期待每天搜寻物资回来时,能看到落韫笙温柔的笑脸,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花香,能吃到落韫笙用简易工具煮好的热汤。
这天晚上,久季出去搜寻物资,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意外的收获——一个完整的草莓蛋糕。蛋糕的包装有些破损,奶油也融化了一些,但看起来依然诱人。
“你从哪里找到的?”落韫笙惊讶地问。在末世里,蛋糕这种东西比黄金还要珍贵。
“在一家甜品店的冷藏柜里找到的,还没过期。”久季把蛋糕放在地上,有些不自然地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落韫笙愣住了,他没想到久季会记得自己的生日,更没想到他会为了生日特意去找蛋糕。“生日快乐!”他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这是我在末世里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也是……我第一次给别人过生日。”
久季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暖暖的。他拿出一把小小的水果刀,把蛋糕分成了两块,递给落韫笙一块:“吃吧。”
落韫笙拿起蛋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奶油的甜味在嘴里化开,让他想起了末世前的日子。那时候,他每年生日都会和家人一起吃蛋糕,吹蜡烛,许愿。而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好在还有久季陪着他。
“久季,你有什么愿望吗?”落韫笙问。
久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希望你能一直平安。”
落韫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抬起头,撞进久季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警惕和冷漠,只有温柔和认真,像盛满了星光。
“那我的愿望,是希望我们都能平安。”落韫笙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低下头,掩饰着眼眶里的泪水。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末世,平安已经是最大的奢望,而他现在的愿望,是和久季一起平安。
久季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珍宝。“会的。”他低声说,“我会保护你。”
[5582字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