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顶的雪从不开败，落韫笙跪在寒玉台上时，指尖触到的冰棱带着三千年未散的寒气，顺着经脉直钻心脉。他仰头望着悬在半空的锁仙链，链上缚着的白衣人垂着眼，睫毛上凝着的霜花簌簌坠落，像极了当年在人间初见时，落在他发梢的春雪。
那人叫四季，是掌司人间四时更迭的神君。
第一次相遇是在江南三月，落韫笙还是只修行不足千年的雪狐，为躲避天劫误闯了凡人的花朝节。锣鼓喧天中，他被突如其来的惊雷惊现原形，雪白的狐身摔在青石板路上，眼看就要被驱邪的道士擒住，一双素白的手轻轻将他抱起。
“万物有灵，何必赶尽杀绝。”四季的声音清润如春风，带着草木抽芽的暖意。他身着月白长袍，腰间挂着一枚刻着“四时”二字的玉佩，阳光透过他的指尖，在落韫笙毛茸茸的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道士见他仙气凛然，不敢造次，悻悻离去。
落韫笙在他怀中蜷成一团，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他偷偷抬眼，望见青年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眼底盛着整个江南的春色。从那天起，落韫笙便缠上了四季，他化为人形，是个眉眼清俊的少年郎，跟在四季身后，一声声唤着“四季神君”。
四季从不驱赶他，带着他走遍人间。春日里，他们在桃林饮酒，看桃花灼灼映人面；夏日里，他们卧在荷塘边，听蝉鸣阵阵伴晚风；秋日里，他们踏遍枫林，赏红叶萧萧染霜天；冬日里，他们围炉夜话，看白雪皑皑覆千山。落韫笙贪恋这份温暖，更贪恋四季看向他时，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温柔。他开始不满足于“神君与妖”的身份，他想留在四季身边，不是短暂的相伴，而是永恒的相守。
“四季，”某个雪夜，落韫笙借着酒意，拉住四季的衣袖，“我想修炼成仙，陪你执掌四时，好不好？”
四季握着酒杯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的温柔渐渐被复杂取代。“妖仙殊途，你不该有这样的执念。”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疏离。
落韫笙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四季顾虑的是什么。仙界向来鄙夷妖族，认为妖性本恶，更何况他是狐妖，在世人眼中，更是魅惑人心的象征。可他不甘心，他明明那么努力，摒弃了狐族的狡诈，潜心修行，只为能配得上四季。
为了成仙，落韫笙四处寻访仙缘，最终找到了昆仑墟的修仙秘境。秘境中凶险万分，他九死一生，历经百年，终于褪去妖身，修成仙骨。当他满身伤痕，兴冲冲地回到四季身边时，却发现一切都变了。
四季不再是那个温和爱笑的神君，他周身萦绕着冰冷的寒气，看向落韫笙的眼神，只剩下疏离与淡漠。“你既已修成仙体，便该留在昆仑墟潜心修行，不必再来找我。”
落韫笙如遭雷击，他上前一步，想拉住四季的手，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为什么？四季，我修成仙了，我可以陪你了，你为什么要赶我走？”他的声音带着哽咽，百年修行的苦楚都不及此刻的万分之一。
四季转过身，不再看他，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我与你，不过是萍水相逢，昔日情谊，不必再提。”说罢，他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际。
落韫笙站在原地，寒风卷着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不明白，百年相伴，难道真的只是一场露水情缘？他不甘心，他开始疯狂地寻找四季，可无论他怎么找，都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直到三百年后，天界降下法旨，说妖界异动，有大妖欲要冲破封印，为祸人间。落韫笙自请前往镇压，他想着，或许这样，就能再见到四季。果然，在妖界封印之地，他看到了四季。
彼时的四季，正与那只大妖激战，他一身白衣染血，气息奄奄。落韫笙心头一紧，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挡在四季身前。大妖的妖力强悍，落韫笙即便修成仙体，也难以抵挡。他拼尽全力，动用了本命仙元，终于将大妖重新封印，而他自己，也身受重伤，昏迷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昆仑墟的寒玉台上，四季坐在他床边，眉头紧蹙，眼底满是担忧。落韫笙心头一暖，以为四季终于回心转意。可还没等他开口，四季便率先说道：“你不该救我。”
“我不救你，谁救你？”落韫笙虚弱地笑了笑，“四季，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
四季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沉：“我接近你，从来都不是因为情谊。当年你身负上古狐族的血脉，那只大妖一直在寻找你，欲要吸你的血脉增强功力。我留在你身边，只是为了保护你，同时也是为了监视你，防止你被妖性反噬，为祸人间。”
落韫笙脸上的笑容僵住，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四季：“你说什么？监视我？那百年相伴，那些温柔与呵护，难道都是假的？”
“是。”四季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如今大妖已被封印，你也平安无事，我们之间，从此两清。”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刺穿了落韫笙的心。他看着四季冰冷的侧脸，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好一个两清……四季神君，你好狠的心。”
他挣扎着起身，不顾身上的伤痛，一步步走出寒玉台。身后，四季的身影在风雪中伫立，他紧握的双拳，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终究没有开口挽留。
落韫笙离开了昆仑墟，他漫无目的地游走在人间。昔日的江南春色，如今在他眼中只剩下萧条；曾经的荷塘月色，也变得冰冷刺骨。他开始怀疑，自己百年的修行，百年的执念，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却意外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那只被封印的大妖，竟是四季的亲弟弟。当年，四季的弟弟误入歧途，修炼妖法，成为了危害人间的大妖。天界降下法旨，命四季亲手斩杀弟弟。四季于心不忍，便将弟弟封印起来，想用自己的神力慢慢净化他的妖性。
而落韫笙的上古狐族血脉，不仅能增强大妖的功力，也能净化妖邪。四季留在他身边，确实是为了保护他，防止他被弟弟掳走，但更多的，是真心实意的喜欢。只是他身为神君，肩负着守护人间的重任，不能因私情耽误大事。更何况，他与弟弟之间的恩怨，注定不能牵连落韫笙。
得知真相的落韫笙，疯了一般冲向妖界封印之地。他知道，四季为了净化弟弟的妖性，必定耗尽了神力，如今定然危在旦夕。
当他赶到时，只见四季跪在封印阵前，白衣早已被鲜血染透，周身的仙气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的弟弟，那只大妖，正冲破封印的最后一道屏障，狞笑着扑向四季。
“四季！”落韫笙嘶吼着，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他动用了自己最后的本命仙元，化作一道耀眼的白光，挡在了四季与大妖之间。
“不要！”四季目眦欲裂，他伸出手，想要拉住落韫笙，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白光散去，大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彻底净化，化为飞灰。而落韫笙，却倒在了四季的怀中，他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仙元散尽，即将魂飞魄散。
“傻瓜，你为什么要这么傻？”四季紧紧抱着落韫笙，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落在落韫笙的脸上，“我明明是想保护你，我不想让你卷入这场纷争，我只想让你平安喜乐地活着……”
落韫笙虚弱地睁开眼，看着四季泪流满面的脸，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四季……我知道……我都知道了……能为你死，我心甘情愿……”他伸出手，想要抚摸四季的脸颊，却在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化作了漫天飞絮。
“落韫笙！”四季嘶吼着，想要抓住那些飞絮，却什么也抓不住。他抱着空荡荡的怀抱，感受着怀中残留的温度一点点消散，心如同被生生撕裂一般疼痛。
从那以后，四季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独自执掌着人间的四时更迭，却再也感受不到春日的温暖，夏日的炽热，秋日的萧瑟，冬日的寒凉。他走遍了他们曾经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桃花依旧灼灼，荷塘依旧田田，枫林依旧萧萧，白雪依旧皑皑，可身边，却再也没有那个叽叽喳喳的少年郎。
他在昆仑墟顶建了一座寒玉台，台上放着一枚刻着“笙”字的玉佩，那是他用自己的神力凝结而成，代替落韫笙，陪着他看遍人间四季。他时常跪在寒玉台上，望着天际，喃喃自语：“落韫笙，我好想你……”
千年岁月流转，人间沧海桑田。四季的神力日渐衰退，他知道，自己快要消散了。他躺在寒玉台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江南三月的那个午后，青石板路上，他抱起那只雪白的小狐狸，阳光正好，岁月安然。
“落韫笙，我来陪你了。”
他的身体渐渐化作星光，与那枚玉佩融为一体，消散在昆仑墟的风雪中。而昆仑墟顶的雪，依旧三千年未散，只是从那以后，每逢春日，总会有一缕淡淡的狐香，萦绕在寒玉台周围，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跨越千年的深情与遗憾。
有人说，见过四季神君的魂魄，他一直在人间徘徊，寻找着那个名叫落韫笙的少年郎。也有人说，落韫笙并未真正魂飞魄散，他化作了人间的春风，夏日的蝉鸣，秋日的落叶，冬日的白雪，永远陪伴在四季身边。
可只有四季自己知道，他与落韫笙，错过了三千年，等了三千年，终究还是没能相守。这份爱，始于江南的春色，终于昆仑的风雪，带着深入骨髓的疼痛，成为了永恒的遗憾。就像人间的四季，循环往复，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3397字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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