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姬·陵容（57）

进了秋天，紫禁城黄叶落尽，北风初起，已带上了几分肃杀之意。

养心殿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皇帝眉宇间凝结的寒霜。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中，十之七八仍与西北有关。

年羹尧及其党羽的气焰，在“皇帝克子”流言的掩护下，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

“奴才遵皇上密旨，已暗中联络岳钟琪将军，岳将军对年羹尧跋扈早有不满，愿为朝廷效力。”

粘杆处的首领跪在阴影中，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

“西北军中，亦有数位将领不堪年氏欺压，暗中递了投诚信。这是名单。”

皇帝接过那薄如蝉翼的纸笺，目光扫过上面一个个名字，眼底寒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数月来的隐忍退让，甚至不惜解除华妃禁足以示恩宠，都是为了麻痹那头西北猛虎，暗中剪除其羽翼，方便网罗罪名。

“好。”皇帝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依计行事。记住，务求一击必中。”

“绝不能给年羹尧任何喘息反扑之机。朕要的，是干干净净。”

“嗻。”

前朝风雨欲来。

皇帝开始以各种名目，逐步抽调年羹尧麾下精锐。

或以升迁之名调离其心腹，或以协防之由分散其兵力。

赏赐依旧丰厚，圣眷依旧隆厚，甚至对年羹尧某些稍显过分的奏请，也刻意显出几分无奈的准许。

这一切，都通过年家在后宫的耳目，源源不断传入翊坤宫，再经由年家的秘密渠道，送往西北。

华妃起初还有些忐忑，但见皇帝对自己兄长似乎依旧倚重，对自己的赏赐也源源不断，虽不再留宿，但偶尔也会来坐坐，问问起居，那颗心便又渐渐安稳下来，甚至重新浮起几分得意。

兄长权势滔天，皇上终究是要给年家面子的。

华妃只当皇帝是前段时日伤了心神，又顾忌流言，才暂不亲近后宫，却不知自己已成了皇帝麻痹年家最好用的幌子。

凝霜冷眼旁观这一切，她为华妃上妆的手依旧稳定，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颂芝偶尔会忧心忡忡地提及，皇上近日似乎格外关注西北军费粮饷的账目，或是某位与年将军不甚和睦的御史又被提拔了。

华妃听了，只嗤之以鼻：“兄长劳苦功高，些许小人眼红嚼舌根罢了，皇上圣明，岂会被他们蒙蔽？”

全然沉浸在虚假的太平里。

后宫之中，甄嬛解禁后并未急着与华妃正面冲突，而是更加低调谨慎。

她利用自己渐复的恩宠和机智，试探着在皇帝面前偶尔提及一些前朝政事。

见皇帝并没有说什么，她愈发大胆起来。

指点皇帝某些官员的贤能或不妥，其中不乏皇帝正欲提拔或打压的与年党相关之人。

皇帝有时会采纳，有时只是听着。

但甄嬛知道，自己的话，只要有一句能落入皇帝耳中，在合适的时机被想起，就足够了。

甄嬛感觉自己在精心布局，不负女中诸葛之名。

皇后则一边继续头疼如何对付滑不溜手的裕嫔，一边也敏锐察觉到了前朝风向的微妙变化。

她乐见年家倒台，那意味着华妃将失去最大的倚仗。

但她更关心的是，年家倒后留下的权力空白，以及皇帝那仅存的的儿子。

她加紧了对太医院的掌控，试图从五阿哥和淑和公主的病入手，却发现这两人的病根似乎深种，连她暗中安排的太医也束手无策，只归结于“先天不足，又逢流年不利”，这让她更加焦躁。

时机终于在初冬第一场雪落下时成熟。

西北传来捷报，年羹尧轻敌冒进，中了敌军埋伏，折损了不少兵马。

与此同时，京城突然开始大规模彻查户部兵部的陈年旧账，数位与年羹尧过从甚密的官员被以“贪墨军饷”、“勾结外官”等罪名下狱，审讯之势雷厉风行。

直到此时，年羹尧才惊觉不对，但为时已晚。

他从前安插的棋子或被拔除，或已倒戈，军心因冒进失利和克扣军饷的传言而浮动。

他想上折自辩，折子却如泥牛入海。想调动兵马以示威慑，却发现令符已不太灵光。

皇帝等待的就是他自乱阵脚。

一道接一道的圣旨发出，先是申饬其急躁冒功，削去部分虚衔。

继而以其御下不严、账目不清为由，派钦差大臣赴西北协助整军。

最后，当岳钟琪等将领联名上奏，揭露年羹尧多年来居功自傲、藐视皇权、结党营私的种种罪状时，皇帝的屠刀终于毫不留情地落下。

褫夺一切官职爵位，锁拿进京，交议政王大臣会议严审。

其子年富年斌等一并革职拿问。

党羽清查，牵连甚广。

旨意传到后宫时，华妃正在对镜试戴一对新得的东珠耳环。

凝霜为她稳稳戴上。

“娘娘！”

颂芝连滚爬爬冲进来，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好了！”

“大将军，大将军他被皇上革职拿问。说是要押解进京治罪！”

“你说什么？！”

华妃霍然起身，镜中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依旧美艳，眼底却充满惊骇和恐惧。

兄长……倒了？

她能横行后宫最大的倚仗，连皇上都要忌惮三分的年大将军，就这么倒了？

华妃腿一软，若非凝霜及时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脑海中一片轰鸣，皇帝近日来的温和，兄长奏折中的顺遂，明明一切形势大好，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皇上，皇上怎能如此？！”

华妃又伤心又愤怒。

没有人回答她。

颂芝和周宁海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瑟瑟发抖。

凝霜低垂眼眸，嘴角微微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