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御花园萧索中别有一番清冷韵味。
湖面结了薄冰,残荷刺出冰面,梅花却已悄然绽出点点花苞。
曹贵人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外罩灰鼠皮斗篷,手里捻动一串紫檀佛珠,走在石子小径上。
自温宜公主夭折后,她深居简出,终日礼佛,仿佛已看破红尘,心如止水。
可后宫之中,无人真信她已放下。
杀女之仇,不共戴天。
曹琴默的沉默与低调,在明眼人看来,不过是毒蛇潜伏在暗中,等待致命一击。
转角处,曹琴默与同样在园中漫步的安陵容不期而遇。
“安妹妹好。”
曹贵人停下脚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久不出门的疏淡,仿佛丧女之痛已随青灯古佛远去。
“曹姐姐多礼。”
安陵容行了个平礼,声音柔婉,目光掠过曹贵人手中的佛珠。
“冬日园景清寒,姐姐倒是好雅兴。”
两人寒暄两句,曹贵人便欲告辞。她与安陵容素无深交,今日偶遇,打个招呼便也罢了。
不料安陵容却并未让开路,反而抬眼望了望远处覆雪的亭台,像是想起了什么闲事,语气轻缓的开口:
“说起来,曹姐姐入宫早,可知晓纯元皇后?”
曹贵人微微一怔,不明白安陵容为何突然提起这位早已作古的先皇后。
她谨慎的点点头,说出了最政治正确的标准答案:“自然是知道的。纯元皇后贤德温婉,乃是后宫典范。”
安陵容唇角勾起一丝笑意,目光悠远:“是啊,后宫典范。”
“姐姐你说,一个人若死在了最美好的年华,活着的人对她的记忆,会怎样呢?”
曹贵人看着她,没有接话。
安陵容自顾自轻声说道:“活人的记忆,会像被精心养护的古董。岁月流逝,非但不会蒙尘褪色,反而会被不断美化,直至面目全非,变得完美无瑕,高不可攀。”
“从此,逝者不再是那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座冰冷的牌坊,一道不可逾越的标杆,甚至一把能荫蔽家族福泽后世的保护伞。”
她的话音很轻,落在曹贵人耳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曹琴默隐约抓到了安陵容话中的深意,却又不敢确信。
安陵容看向曹贵人,仿佛只是随口感慨:“妹妹听闻,早年间的华妃娘娘与皇上,亦是鸾凤和鸣,恩爱非常。那份盛宠光景,较之当年的纯元皇后,怕也不遑多让。”
轰!
曹贵人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脸色煞白,又迅速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手指紧紧握住佛珠。
她是个聪明人,一点即透。
安陵容哪里是在闲谈纯元皇后?
分明是在提醒她,死去的华妃,尤其是死在皇上对她尚有余情,且年家刚刚倒台,皇上或许会心生愧疚的时候,华妃极有可能会变成下一个“纯元皇后”!
一个活着嚣张跋扈害死公主的华妃,皇帝或许会厌弃惩处。
可一个死在了最爱皇帝之时、又因家族覆灭而显得凄美可怜的华妃呢?
皇帝的回忆会被美化,愧疚会被放大,甚至可能会追封厚葬,荫及年家残余!
那温宜算什么?
她这个生母的仇恨又算什么?
岂不是白白为仇人做了嫁衣,让华妃死后哀荣,永享供奉?
这绝不是曹琴默想要的!
她要华妃死,绝不能让华妃成为皇帝心头另一抹挥之不去的白月光!
曹琴默不可能放下杀女之仇,必定会报复华妃。
可一旦华妃死后对家族留有余荫,让皇帝心生怜悯,年家与皇帝的反扑定会让曹氏死无葬身之地!
巨大的惊骇过后,曹琴默被彻底点醒。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被仇恨冲昏头脑,犯下大错,直接干掉华妃。
曹琴默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郑重对安陵容行了一礼:
“妹妹,今日一席话,真如醍醐灌顶。姐姐在此多谢妹妹。”
安陵容避开这一礼,脸上露出人淡如菊的微笑,“妹妹我也只是闲话几句罢了,当不得曹姐姐的谢。”
说完了想说的,安陵容准备离开,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顿,轻飘飘丢下一句:
“对了,听闻华妃娘娘身边有个叫凝霜的宫女,倒是生了一双巧手,很是会梳妆打扮。”
说罢,不再停留,她扶着黄鹂的手,翩然离去。
曹贵人独自站在原地,寒风卷起她斗篷的毛边,她却感觉不到冷。
“凝霜?”
她缓缓抬起手,想起温宜死前的痛苦面容。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心中逐渐清晰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