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温文尔雅的镜片后,是洞悉一切的冰冷。
张真源转身离开,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规律又沉闷,像秒表在为实验品倒数计时。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房间里只剩下舒缓的纯音乐和苏颜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阳光之家。
阳光之家!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炸开,无数碎片飞溅。
白色,到处都是白色。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护士服。
还有刺鼻的消毒水味,无孔不入,钻进每一个毛孔,仿佛要将灵魂也一并消毒。
苏颜从躺椅上弹坐起来,身体的颤抖无法抑制。
那些被强行封锁的记忆,正从闸门后汹涌而出,要将理智彻底淹没。
不行,不能待在这里。
这个房间的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被监视的窒息感。
苏颜踉跄着冲出房门,沿着走廊狂奔。
别墅很大,此刻却像一个精致的牢笼,找不到任何出口。
慌不择路间,一扇虚掩的门闯入视线。
是音乐室。
苏颜想也没想就闪身进去,反手将门锁上。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感觉自己找回了一点点呼吸的权利。
室内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所有光线,一片昏暗。
只有几件乐器的轮廓在黑暗中静静伫立。
这里很安静。
安全。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
一声轻柔的吉他拨弦声,在静谧的空间里突兀响起。
苏颜的神经瞬间绷紧。
有人!
角落的阴影里,一个轮廓慢慢清晰。
严浩翔抱着一把木吉他,盘腿坐在地毯上。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没有往日的激烈与疯狂,也没有任何侵略性的举动。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苏颜僵硬地站着,进退两难。
严浩翔没有说话,手指再次拨动琴弦。
一段忧伤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像黑夜里一条呜咽的河。
没有歌词,只是单纯的曲调。
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破碎感,精准地敲击在苏颜最脆弱的神经上。
那些关于阳光之家的混乱画面,伴随着音乐,变得更加清晰。
孩子们的哭声,护士的呵斥,还有一扇永远紧锁的铁门。
痛苦,绝望。
这些情绪被旋律无限放大。
一曲结束,室内重归寂静。
苏颜的眼眶有些发热。
“我知道你也做过那些噩梦。”
严浩翔的声音很轻,在黑暗中飘散。
“我们都一样。”
苏颜的心脏漏跳一拍。
严浩翔放下吉他,慢慢站起身,朝苏颜走过来。
每一步都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颜下意识想后退,后背却抵着门,无路可退。
“我们都来自那个地狱。”
严浩翔在离苏颜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颜颜,只有我能真正理解你的痛苦。”
这句话像一道微光,瞬间穿透了苏颜心中无边的黑暗。
张真源用数据分析,用仪器监测,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剖析她的过去。
而严浩翔,用的是“我们”。
一种同类的悲鸣。
苏颜紧绷的身体,有了一丝松懈。
是啊,他们都那么奇怪,那么偏执,会不会也和那段过去有关。
严浩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松动。
“我们互相拯救,不好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脆弱。
拯救。
这个词让苏颜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拯救的前提是逃离。
而他们,却是建造这座牢笼的人。
这真的是理解吗?
还是一种更高级的情感绑架。
用共同的创伤作为锁链,将两个人牢牢捆绑在一起。
营造出一种“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假象,让她心甘情愿地放弃挣扎。
无尽的黑暗中,那道微光看起来那么诱人。
但苏颜很清楚,那或许不是出口,而是另一个陷阱的入口。
见苏颜沉默,严浩翔又向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手,摊开在苏颜面前。
不是强硬的抓取,而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颜颜,相信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