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颜回到出租屋。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黑暗瞬间将苏颜整个人吞没。苏颜没有开灯。身体顺着冰凉的门板滑落。最终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那股寒意透过薄薄的连衣裙布料。一点点渗透进皮肤里。
电脑屏幕上那个鲜红刺目的警告窗口。在苏颜的脑海里反复地闪现。
【Access Denied】
权限被拒绝。
王姐脸上那种为难又带着惋惜的神情。办公室里同事们投来的那些混杂着好奇与揣测的打量。还有宋亚轩那张挂着天真笑容的漂亮脸蛋。所有这些画面在苏颜的脑子里搅成一团。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苏颜死死地缠住。勒得苏颜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会这样啊。
苏颜想不明白。就因为自己扔掉了一副昂贵的耳机么。可是那东西本来就是被强行塞过来的。这算是什么理由。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惩罚。这更像是一种带着戏谑意味的警告。一场居高临下的权力展示。他们用这种方式告诉苏颜。他们可以多么轻而易举地。毁掉苏颜赖以为生的一切。
苏颜的视线麻木地转向客厅的茶几。那部手机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那部最近总是莫名其妙发烫。电量掉得飞快的手机。
楼下那辆神秘的黑色轿车。
那个雨夜里突然爆闪的车头大灯。
那个无法拒绝的。来自字母M的文件传输请求。
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诡异细节。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一个荒唐又可怖的念头。从苏颜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挣扎着冒出了头。
苏颜浑身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不。不会的。这太疯狂了。
苏颜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储物柜前。翻出了一台落满灰尘的旧笔记本电脑。这是大学时用的。早该淘汰了。
开机。电脑的风扇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嗡鸣。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颜颤抖着手连上Wi-Fi。登录了一个许久不用的加密通讯软件。在寥寥无几的联系人列表里。找到了一个备注为“K”的头像。
“在么。”
苏颜敲下这两个字。点击了发送。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苏大学霸怎么想起我这个技术宅了。”
对方几乎是秒回。还附带了一个贱兮兮的狗头表情。
“我手机最近有点不对劲。能不能帮我看看。”苏颜努力让自己的措辞听起来很平常。
“怎么个不对劲法？卡了？还是不小心掉马桶里了？”
“耗电特别快。机身还总是发烫。”
“嗨。我还以为什么呢。现在手机不都这样么。APP装多了后台一堆自启动。正常现象。不行就换个新的呗。”K的回答很随意。
“你帮我看看吧。求你了。”
苏颜加上了后面那三个字。
K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
“行吧行吧。怕了你了。就当还你大学时帮我划重点的人情了。”K妥协了。“我发个小程序给你。你装在电脑上。手机用数据线连上电脑。别锁屏。我远程给你跑个脚本看看。”
很快。一个文件包传输了过来。
苏颜按照K的指示。一步步下载。安装。运行。当苏颜把那部新手机用数据线连接上旧电脑的一瞬间。苏颜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电脑屏幕上。开始飞速滚动起苏颜完全看不懂的绿色代码。一行接一行。密密麻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房间里只有笔记本电脑风扇沉闷的嗡鸣声。K那边一直没有新的消息。等待的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的酷刑。苏颜的手心已经布满了黏腻的冷汗。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K那个黑色的头像终于又闪动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表情包。
“我操。”
只有一个字。却让苏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怎么了？”苏颜的指尖冰凉。打出的字都在发抖。
“苏颜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惹到什么国家安全级别的秘密组织了？”
K的语气里再也没有了半点玩笑的意味。
“这他妈的根本不是什么垃圾APP或者普通病毒。这是木马。顶级的监控木马。我只在一些技术论坛的传说里见过这种东西。你手机现在就是个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直播摄像头。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谁。甚至你打字习惯的指压频率和停顿间隔。对方那边都能分析得一清二楚。”
K后面又发来了一长串的文字。分析着这个木马程序的复杂和恶毒。可苏颜已经看不进去了。
大脑一片空白。
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直播摄像头。
透明人。
自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生活在玻璃罩子里的透明人。
那场量身定做的访谈。那份顺利到不可思议的工作。那句温和的“辛苦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而苏颜是唯一那个被蒙在鼓里的观众。同时还是那个被操纵着一举一动的可悲演员。
不。必须做点什么。
报警。
对。必须报警。
这个念头让苏颜混沌的大脑恢复了一丝清明。苏颜猛地想起。自己还有一部旧手机。
苏颜发疯似的冲到卧室。在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胡乱翻找。终于找到了那部屏幕已经碎裂的旧款手机。还好。为了应付偶尔出差。里面还有一张不同运营商的电话卡。
苏颜用发抖的手指抠出卡槽。换卡。开机。
看着屏幕上出现信号格。苏颜迫不及待地按下了那三个数字。
110。
电话接通了。
“喂。您好。这里是…”
听筒里传来对方公式化的开头。苏颜刚要开口。电话里就猛地传来一阵刺耳的忙音。
嘟嘟嘟。
断了。
怎么会断了？
苏颜不死心地再次拨打。可这一次。屏幕上直接显示出“无网络服务”的字样。
怎么可能。刚刚明明还有两格信号的。
就在这时。那部依然连接着电脑数据线的新手机。屏幕突然自己亮了起来。
屏幕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一行行黑色的字。在纯白的背景上。凭空出现。
【颜颜。不要做傻事。】
苏颜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我们只是太关心你了。】
我们？
【回家好吗？】
下一秒。就在那行字的下方。一张图片消息缓缓加载了出来。
照片里。是苏颜自己。正惊慌失措地蜷缩在卧室的角落。脸上是极致的惊恐和绝望。手里还死死地举着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照片的拍摄角度。正是来自桌上那部新手机的前置摄像头。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终于冲破了苏颜的喉咙。划破了这间屋子令人窒息的寂静。
苏颜挥臂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全都狠狠地扫到了地上。
屏幕碎裂的脆响和机体砸在地上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苏颜抱着头。将自己死死地蜷缩在墙角。浑身剧烈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处可逃。
真的无处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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