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寸寸沉下去,路上的行人渐渐稀疏,而地下拳场的狂欢,才刚刚撕开序幕。
这里是不见天光的人间炼狱,将世间所有白昼与善意尽数隔绝在外。
厚重的隔音铁门隔绝了地面所有烟火喧嚣,踏入这里的一刻,只剩无边的沉闷与暴戾。
整座场馆由冰冷裸露的钢筋水泥浇筑而成,墙壁斑驳暗沉,布满经年累月的划痕与洗不净的暗红血渍,层层叠叠,干涸发黑,是无数场殊死搏斗留下的狰狞印记。
全场只有擂台正顶一束惨白刺目的聚光灯笔直坠落,硬生生劈开浓稠的黑暗。
灯光狭隘又冰冷,只堪堪照亮中央四方擂台,将台面每一寸凹凸、每一缕血痕照得清清楚楚,擂台之外的整片观众区、廊道、阴影死角,尽数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空气是浑浊厚重的,死死裹覆在人的周身,黏腻窒息。劣质烟草的焦糊味、烈性酒精的刺鼻味、大量人群蒸腾的汗酸味,混着擂台之上源源不断溢出的血腥气,纠缠交织,沉淀在密闭的地底空间里,形成独属于黑暗角斗场的腐浊气息,吸入肺中,带着刺骨的腥闷,让人生理性反胃。
环形看台层层叠叠向上蔓延,密密麻麻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昏暗光影里,一张张人脸扭曲模糊,眼底尽数被金钱、欲望、暴力填满猩红的狂热。
没有人在意擂台上拳手的死活,所有人前倾身躯、攥紧拳头,嘶吼、谩骂、起哄、叫嚣,声浪层层堆叠,震得整个地底场馆嗡嗡震颤,耳膜刺痛。有人疯狂挥舞着钞票下注,有人举着酒瓶癫狂呐喊,冰冷的金钱欲望,凌驾于鲜活的血肉性命之上。
没有规则,没有裁判的仁慈,没有输赢之外的余地。这里从不分胜负体面,只分残伤与存活。
苏歆辞被带进一个类似包间的地方。包间有一面很大的单向玻璃窗,从里面可以看到整个拳场的过程。这是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说不害怕是假的。
门被推开,Kuckles走进来。
苏歆辞下意识往后踉跄退了一步,脊背绷得笔直。Knuckles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攥住她的胳膊,硬生生将她拽到玻璃窗跟前。

看完这场拳赛,我就让你走。
眼底底下残酷喧嚣的景象赤裸裸撞进苏歆辞眼中,她喉间发紧,字字带着压抑的厌恶,
你们真是恶心。

Knuckles低低轻笑,没说什么。
这时,刚刚的一场拳赛结束了,胜利的拳手高高扬起手臂,接受看台一部分人的欢呼,可更多的是怒骂与斥责——不少人把筹码押在了落败者身上,输得红了眼,谩骂声此起彼伏。很快有工作人员上前,飞快清理擂台之上的血迹与狼藉
“接下来,是万众瞩目的最后一场比赛。”
主持人的广播响起来了

好戏来了。
沉默许久的Kuckles终于开口
场馆内的射灯开始旋转摇晃,光影纷乱交错。
“让我们有请今天的擂主---Jax!”
一束强光骤然打向通道出口,魁梧高大的男人缓步走出。他肩宽如门,双臂爬满纵横交错的旧疤,一道道浅白色疤痕从手肘蜿蜒蔓延至前臂,在射灯下格外刺目。看台之上瞬间爆发出震耳的欢呼。
过了一会,广播再次响起,
“今晚的攻擂者是----销声匿迹许久的Oliver!”
Oliver?!
这个名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苏歆辞的心脏。她的呼吸猛地骤然顿住,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Knuckles将她脸上猝不及防的错愕尽收眼底,脸上浮出玩味得逞的笑意。
沉重的大铁门向两侧划开。严浩翔自幽暗通道之中走出来,神情麻木淡漠,像一截被冷水浸透的枯木,看不见半分情绪起伏。灯光尽数落在他身上,皮肤上还留着数年前打斗遗留下来的旧伤疤,浅浅淡淡的,刻在肌肤上。
看到从入口出来的男人,苏歆辞的心脏像被冰冷的手掌狠狠攥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刺痛都浑然不觉。猝不及防的错愕席卷全身,脑海不受控制地跌进很久之前的雨夜。那时他满身伤痕狼狈地闯入她的世界。
思绪猛地被拉扯回现实,她骤然转头,目光锐利地盯住身旁的Knuckles,声音发颤,
这一切,全都是你算计好的。

Knuckles笑意不改,淡淡反问,

苏小姐,现在,还觉得这里很恶心吗?
从之前知道严浩翔的身份后,苏歆辞现在也不难猜,自己是被严浩翔的仇家绑了,来威胁严浩翔的。只不过他们之间的过节,苏歆辞就不得而知了。
严浩翔上了台,面对Jax的挑衅视若无睹,他抬眼扫过一圈看台,目光短暂停留在正中包间的玻璃窗上,又飞快移开。阔别多年重回这个地方,往昔一幕幕翻涌上来。每次来这里,都是为了重要的人。
之前是为了母亲,而今夜是为了苏歆辞。
隔着单向玻璃,苏歆辞与擂台上的严浩翔遥遥对视。

不用担心,苏小姐。
Knuckles在一旁慢悠悠开口,

这是单向玻璃,里面看得见外面,外面看不见包间里面。他不会因为你影响比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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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台裁判抬手示意,比赛正式开始。
起初严浩翔状态很好。
对手动了。第一拳从高处砸下来,严浩翔侧身避开,脚跟着地面转动,手臂顺势带出一道弧线,肘部撞在对手的侧肋。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对方的动作顿了一瞬。他趁那瞬间撤步拉开距离,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眼神锐利,专注盯着对面的对手,步步压制,几度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屏幕这头的苏歆辞指尖攥得发白,心口绷得紧紧的。明明他占着上风,可她心底莫名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唇瓣无意识抿紧,目光一瞬不瞬黏在他身上,连呼吸都放轻。
----------看台
台下欢呼叫嚣此起彼伏。
“快去揍他啊,Jax,我的钱全押在你身上了。”
“哎呀,早知道是Oliver,我就不压Jax了?”
“谁啊?”
“你是刚开始看黑拳吧,竟然不知道Oliver”
“他之前可是这里的常胜将军,但不知道为什么好些年不打了。”
“…………”
----------赛台上
Jax被压制得恼羞成怒,躲闪间隙,嗤笑出声,语气满是挑衅,

就这点本事吗?Oliver,我还以为这些年会有些长进。
严浩翔没有理会,只是沉下气息继续周旋。
可不过几个回合,变故悄无声息地滋生。
没有人看见异常,只有严浩翔自己最先察觉到身体里不对劲。
之前上场被威胁注射的药剂,此刻正一点点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细密麻痹的钝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正当他侧身避开第二拳时,脚下慢了一拍,对手的拳风擦过他的耳侧。那种细微的擦痕让他的耳廓迅速发热,像被火柴舔过。
他喘了一口气,然后出拳击中对手的腹部,但收回来的时候,右臂已经开始发沉。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加速,比正常状态下要快得多。
他又挥出了一拳,速度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空隙,被Jax精准抓住破绽,手肘狠狠撞在他的腰侧。
沉闷的撞击声透过屏幕传过来。
苏歆辞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眉头紧紧蹙起,心底那点不安无限放大。刚刚还游刃有余的人,怎么忽然就乱了节奏。
看着突然状态不好的严浩翔,苏歆辞猛地转头,朝着Knuckles厉声质问。
你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你觉得我们会做什么呢,这可是黑拳啊?苏小姐。
你们真是卑鄙下流。


话不要说的这么难听
苏歆辞想要冲出去阻拦,却被守在门口的手下直接拦住。

苏小姐,不是说好了吗,看完这一场比赛。
Knuckles淡淡提醒。
苏歆辞又被强行拉回窗边,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住屏幕,心底开始发慌,一丝焦急缠上心头。
严浩翔闷哼一声,被迫往后踉跄两步,额角冒出大片冷汗,顺着颧骨往下淌。他想立刻调整姿态反击,抬臂的瞬间,整条胳膊却传来一阵麻木的酸软,力量仿佛被抽空。药力正在侵蚀他的神经,反应速度在一点点下降。
Jax立刻捕捉到他状态的衰败,嘴角勾起恶劣的笑,步步紧逼,嘴上的嘲讽没有停下,

怎么?不行了?刚刚的锐气去哪了。
然后拳头接二连三朝他袭来。
严浩翔咬牙硬扛,竭力躲闪,可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往日里轻易就能避开的攻势,如今只能勉强用手臂去硬挡。
拳头砸在他小臂,骨骼传来钝痛,手臂迅速泛起青紫。他一次次尝试反击,出拳却越来越软,脚步虚浮摇晃,每挪动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褪成苍白,唇色也淡得近乎无光。
苏歆辞坐在屏幕前,心脏一点点揪紧,焦虑变成恐慌。她肩膀微微发抖,手心浸满冷汗,嘴唇微微颤抖,心底不停默念躲开,快躲开。可屏幕里的人,正在一点点坠入劣势。
对手一拳狠狠砸在他的胸膛。
严浩翔胸腔剧烈起伏,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上擂台边缘的护绳。护绳被撞得剧烈晃动。腥甜猛地冲上喉咙,他偏过头,一口血无声咳出来,落在擂台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哈,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了。
Jax步步逼近,语气极尽嘲弄,

你也不过如此。
药剂的效力彻底爆发。
麻痹感席卷全身,像无数细密的针,扎进四肢。他想抬起手防御,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大脑明明下达指令,躯体却无法遵从。腿也开始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打颤,浑身肌肉僵硬,连站稳都变成奢望。
他再也没有办法躲闪。
对手看准他已经失去反抗能力,拳头毫无保留地落下来。
一拳砸在他的肩窝,骨骼闷响。一拳横扫砸在侧脸,严浩翔头被打得狠狠偏向一侧,颧骨迅速肿起,皮肉泛红,很快蔓延开大片乌青。
嘴角被撕裂,温热的血不断往外溢,顺着下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被打得浑身摇晃,像一尊快要倾倒的残破塑像,只能被动承受狂风暴雨一般的殴打。
每一次击打,都像重重捶在苏歆辞的心上。
看着台下的画面,最初的紧张彻底沦为恐慌,最后全部碎成撕心裂肺的绝望。
眼泪毫无预兆涌了上来,蓄满眼眶,接着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衣襟上。她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泄露出来,不敢哭出声,可胸腔里翻涌的痛苦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看着他满身伤痕不断增加,看着他被打得抬不起头,看着他明明那么骄傲,此刻却只能狼狈受辱,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场上的人和三年前从外面救回来的他重叠。那时他也是满身伤痕,他是怎么和自己说的?
“不疼。”
别打了……不要再打了……

她的声音细碎破碎,带着浓重哭腔,眼眶通红,视线被泪水糊得模糊。
严浩翔视线已经开始涣散,眼前的人影层层叠叠。身上到处都是钝痛,骨头仿佛都在发出哀鸣。
他勉强撑着没有倒下,可那全靠一股不肯屈服的意志,躯体早已残破不堪。血水糊住半张脸,额角被打破,细碎的血珠混着汗水往下淌。
对手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笑得阴狠:

就这样倒下多没意思。
苏歆辞再也承受不住这窒息的画面。转身望向Knuckles。
求你,停下吧,再这样下去会闹出人命的。

泪水糊满整张脸庞,睫毛被眼泪打湿黏在一起,浑身止不住颤抖,声音破碎又卑微,带着近乎乞求的调子。
她伸手想要去拉住对方,手腕却被男人狠狠挥开。力道极大,她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后跌出去,后背狠狠磕在冰冷墙壁上,钝痛顺着脊背蔓延开来。
Kuckles垂眸看着狼狈落泪的她,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凉薄的玩味:

好戏正到高潮,怎么能草草收场。
大屏幕之中,Jax缓缓后撤一步。他转动着手腕,看着严浩翔的头颅,准备最后一击。
严浩翔浑身麻痹,连闭眼都要耗费力气,只能涣散地望着朝自己袭来的拳头,等待毁灭降临。
看出了对方的想法,苏歆辞脑中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
什么禁锢,什么阻拦,全部都不重要了。她疯了一样冲破房间的阻隔,不顾旁人的阻拦推搡。Knuckles微微抬手,示意手下放任她离开。
苏歆辞撞开包间大门,踉跄奔跑在狭长的走廊,一路冲到看台,望着擂台上摇摇欲坠的严浩翔,不顾一切冲下台阶,翻越擂台围栏,跌跌撞撞闯入这片染血的场地。
喧闹沸腾的擂台,在这一刻诡异地安静一瞬。
严浩翔!

严浩翔濒临溃散的意识,被那道熟悉的的声音猛地拽回。他费力地掀开沉重肿胀的眼皮,血水模糊视野,朦胧之中,清清楚楚看见站在眼前的苏歆辞。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晓。
原来自始至终,她都在看着。
看见了他所有的逞强,看见了他最狼狈、最不堪、被肆意践踏的模样。
难堪、屈辱、浑身钻心的疼痛,还有猝然汹涌上来的心疼,交织缠绕,狠狠碾碎他一直硬撑的那根弦。
台下所有喧嚣、起哄、呐喊,全部如同潮水般褪去。周遭一切都在褪色崩塌,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
苏歆辞不顾裁判阻拦,朝着他的方向扑过去,想要挡在他身前。
可一切都晚了,Jax的最后一拳已经全力挥出。骤然闯入的苏歆辞打乱了他的目标,来不及收力,手腕仓促偏转,原本直扑严浩翔的重拳,猝不及防重重轰在了毫无防备的苏歆辞肩膀上。
沉闷的撞击轰然炸开。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席卷她的全身。苏歆辞闷哼一声,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满是血渍的擂台地面。刺骨的痛感顺着后背窜遍四肢百骸。
严浩翔瞳孔骤然收缩。
药剂锁死了他的身体,他一动也不能动,只能僵跪在原地,满身血污伤痕累累,眼睁睁看着为自己挨下一拳的女孩跪倒在血泊之中。
那股痛苦,远胜过身上所有伤口叠加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开破碎又悲怆的死寂。
后背灼烧般的剧痛,再加上长久积压的情绪彻底透支,苏歆辞的意识渐渐变得混沌恍惚。
耳边隐约传来外围纷乱的骚动声响,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模糊的目光里,好像看到了一道身影朝自己跑来—————是马嘉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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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篇终于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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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会进入下一篇章〈初雪篇〉

同时我也会先停更一段时间,慢慢构思下一篇章的思路。


作者大大,初雪篇好期待,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