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第二天,林知意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两点睡的,早上七点不到,消息已经堆了近百条。公司群、设计部群、闺蜜群、甚至连业主群都在讨论同一件事——“奇妙装饰设计总监与实习生天台拥吻,疑似恋情曝光。”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远景照片,明显是从露台角度偷拍的。两个人在天台相拥,月光把轮廓勾勒得很清楚,虽然看不清脸,但那条酒红色连衣裙和黑色西装外套的组合,整个公司找不出第二对。
林知意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钟,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闷闷的哀嚎。
团子被吵醒了,不满地跳上床,踩着她的肚子走过去,用尾巴甩了她一脸。
“团子,”林知意抓住它的爪子,认真地说,“你妈可能要失业了。”
团子打了个哈欠,完全不关心。
七点十五分,元宋的消息准时到了。
“醒了?”
林知意盯着这两个字,想起昨晚他说“保密协议作废”时理直气壮的语气,咬了咬嘴唇。
“醒了。你看公司群了吗?”
“看了。”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解释,没有任何表示。
林知意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忍不住又发了一条:“你不担心?”
消息发出去,对面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话:
“担心什么?抱都抱了,他们还能把我开除了?”
林知意盯着这句话,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又赶紧抿住。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这个男人,真是……
七点四十分,林知意到公司的时候,电梯里遇到小周。小周看到她的瞬间,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想问什么就问。”林知意面无表情地看着电梯楼层数字。
“林总监,你跟元宋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小周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大家都看到照片了,虽然看不清脸但裙子是你的没错吧?那条酒红色的你昨天穿了我们都知道——”
电梯门开了。
元宋站在电梯外面,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穿着和昨天一模一样的白T恤和黑裤子,头发却比平时打理得更随意。他看到林知意和小周,微微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小周一眼,也没有看林知意一眼。
电梯里的气氛微妙得像一根绷紧的弦。小周站在角落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弹跳,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元宋忽然开口了。
“小周。”
“啊?在!”小周被点名,吓得差点跳起来。
“你口红沾牙上了。”
小周“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小镜子。元宋趁这个空档,把其中一个纸袋不动声色地塞进了林知意手里。
林知意低头一看——一杯拿铁,温度刚好。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这次不是“不太甜的”,而是一颗手绘的星星,旁边写着三个字:“早上好。”
她攥紧纸袋,心跳快到觉得电梯里的监控一定能录到她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
九点整,贺繁星把林知意叫进了办公室。
“坐。”贺繁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表情看不出喜怒。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气场。
林知意在她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公司群里的事情,你看到了。”贺繁星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看到了。”
“照片上的人是你和元宋吗?”
林知意沉默了一秒。她可以否认——照片模糊,不承认也没人能证实。但她想起元宋说的“抱都抱了”,忽然觉得否认这件事本身,就是对昨晚那个拥抱的背叛。
“是。”她说。
贺繁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林知意注意到她的指尖有一点轻微的颤抖,但表情依然是那种让人猜不透的平静。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之前呢?”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之前是同事。”
“同事?”贺繁星的语气微微上扬,“林知意,我不是瞎子。你们俩这段时间的互动,整个设计部都看在眼里。我找你谈话,不是因为你跟元宋在一起了,是因为你是总监,他是实习生,这个身份差异在职场里很敏感。”
“我知道。”林知意迎着她的目光,“所以我会处理好。”
“怎么处理?”
林知意想了想,说:“公私分明。工作上的事,我是他上司。工作以外的事,我不会影响公司运转。”
贺繁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无奈和理解的、近似于朋友之间的笑。
“你知道吗,”贺繁星说,“你刚才说的话,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林知意愣了一下。
“我不反对办公室恋情,”贺繁星站起来,走到窗边,“但我反对因为恋情影响工作。你跟元宋的事情,我不会上报,也不会处理。只有一个要求——别让叶鹿鸣抓到把柄。他现在对公司的一举一动都很关注,你刚来,根基不稳,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
林知意也站起来:“谢谢贺总。”
“别谢我。”贺繁星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是觉得,你们两个确实挺配的。那个小子,一般人治不住。”
林知意从贺繁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元宋的消息:
“贺总说什么了?”
她打字:“没开除我,放心。”
“我没担心这个。”元宋秒回,“我问的是你有没有被欺负。”
林知意看着这条消息,站在走廊里笑了出来。路过的同事投来好奇的目光,她赶紧收了笑,快步走回工位。
午休时间,设计部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知意还坐在工位上看文件,元宋走过来,在她桌边站定。
“走。”
“去哪?”
“吃饭。”
林知意抬头看他,压低声音:“你不怕被人看到?”
“看到就看到。”元宋的语气跟昨晚一模一样,“你昨晚答应我的时候,可没说要在公司装陌生人。”
林知意被他噎了一下,合上电脑,拿起包跟着他走了。
元宋带她去的是公司附近一家隐蔽的日料小店,藏在一条巷子的尽头,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推拉门。店里只有老板一个人,正蹲在吧台后面整理食材,听到门响头都没抬。
“老位置?”老板问。
“嗯。”
元宋领着林知意走到最里面的包间,拉开帘子,让她先进去。包间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膝盖几乎能碰到。
林知意环顾四周:“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以前来过。”元宋拿起菜单,“这里的鳗鱼饭不错,你试试。”
“你以前带谁来过?”林知意随口问了一句,问完就后悔了。这不是她该问的问题,或者说,不是她应该在“确认关系第二天”问的问题。
元宋抬眼看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吃醋了?”
“没有。”林知意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脸,“随便问问。”
“一个人来的。”元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段时间经常翘课来这儿坐着,老板也不赶我,就给我一杯茶,让我一个人待着。”
林知意放下茶杯,看着他。
他没有说为什么一个人来,没有说那段“有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但林知意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东西——不是悲伤,更像是某种已经消化了的、不需要再提的过往。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菜单上鳗鱼饭那一栏指给他看:“就这个吧。”
元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吃完饭回公司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到一起,每次碰到都会迅速分开,像两块同极的磁铁。林知意低着头走路,忽然觉得手背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是元宋的手指。
他走在她左边,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背。一次,两次,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离开,而是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
林知意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二。
大街上。光天化日。随时可能遇到同事。
但她没有抽开。
元宋的手指慢慢收紧,从小指勾住,到无名指扣住,最后整只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掌心干燥温暖,握着的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挣不开,也不想挣。
“元宋。”林知意的声音有点紧。
“嗯。”
“这是在大街上。”
“我知道。”
“会被人看到。”
“我知道。”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偏头看他。元宋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得像在散步,但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不怕?”她问。
元宋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林知意说不出话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热血上头,而是一种笃定的、温柔的、像是在说“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的光。
“怕。”他说,“但更怕松开。”
林知意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过了整条街。快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林知意轻轻挣了一下,元宋松开了。
“到公司了。”林知意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嗯。”元宋把手插进裤兜里,表情也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公司大门,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地隔了一个陌生人。电梯里遇到了其他部门的同事,大家点头打招呼,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就在三分钟前,这两个人在大街上牵了整整一条街的手。
电梯到了设计部所在的楼层,林知意先走出去,元宋跟在后面。路过他的工位时,林知意放慢脚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鳗鱼饭不错。下次还去。”
元宋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好被工位隔板挡住。
“好。”他说。
林知意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发现贺繁星发来一条消息:
“你刚才回来的时候,嘴角的笑没收住。”
林知意心里一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贺繁星又发来一条:“别摸了,现在也还在笑。”
林知意盯着这条消息,终于放弃了表情管理,靠在椅背上,放任自己笑了出来。
团子的表情包突然从对话框里跳出来——是元宋发的,配文:“妈妈今天开心吗?”
林知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团子点头的表情包。
元宋秒回了一个臭臭蹭脸的表情包。
两个人的表情包在对话框里你来我往,发了一整屏,谁都没有先停下来。
最后是林知意先投降了:“上班了,不聊了。”
元宋回了一个“嗯”,然后又发了一条:“下班等你。”
林知意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
但她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小指——就是刚才元宋勾住的那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像是某种无声的印记。
三个月实习期男友。
她在心里默念了这几个字,忍不住又笑了。
早知道这么甜,她连一天都不应该让他等。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