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林知意走进公司大门前,在电梯厅的镜子前站了三秒钟。
她检查了自己的表情——平静,淡然,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她检查了自己的着装——燕麦色西装,黑色西裤,平底鞋,跟之前每一天一模一样。她检查了自己的眼神——没有四处张望,没有刻意搜索某个角落。
一切正常。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二十三层。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对着镜面里的自己轻轻呼出一口气。
“林知意,”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来上班的,不是来谈恋爱的。”
电梯到了。
她走出电梯,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设计部角落里的那抹身影——元宋已经坐在工位上了,穿着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收进去,后脑勺的头发翘起一小撮。他正对着屏幕改图,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林知意收回目光,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坐下,开机,打开文件。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多看他一眼。
三十秒后,手机亮了。
元宋:“你刚才看我了。”
林知意打字速度飞快:“没有。”
“我余光看到了。”
“你余光有问题。”
“我余光2.0,比你视力表都准。”
林知意抿住嘴角,把手机扣在桌上,决定不回了。但屏幕又亮了,她忍不住翻过来看了一眼。
元宋发了一张臭臭的照片。猫趴在键盘上,用爪子按住了几个字母,配文:“臭臭说妈妈今天穿得很好看。”
林知意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飞快地打字:“让它专心睡觉,别打扰你工作。”
发完她又补了一条:“还有,不许叫我妈妈。”
对面沉默了三秒,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又来一条:“姐姐。”
林知意把手机扣在桌上,这次是真的不敢再看了。她的耳朵烫得像被火烧过,心跳快得不像一个正在上班的成年人。
地下恋情的第一天,正式开始。
奇妙装饰公司的办公区是开放式的,设计部占了东侧半层,工位之间只有半人高的隔板,抬头就能看到大部分同事。这种布局对于一对想偷偷谈恋爱的人来说,简直是公开处刑。
林知意和元宋约定了一套“地下工作守则”:
第一条,在公司不单独相处,不共处封闭空间。第二条,午休时间错开,避免同时出现在食堂。第三条,发消息要删掉暧昧内容,防止被旁人看到。第四条,下班分开走,前后间隔至少十分钟。
这套守则是林知意制定的。元宋看完之后只回了一句话:“你以前是不是当过间谍?”
林知意没理他。
但守则制定容易,执行起来却是另一回事。
上午十点,林知意去茶水间接水。推门进去的瞬间,她愣住了——元宋也在里面,正靠在料理台边,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同时僵住。
茶水间是全公司最容易被撞见的地方之一,没有死角,四面透明玻璃,外面走廊上随时有人经过。
“林总监。”元宋先开口,声音清冷,表情疏离,标准的下属对上司的口吻。
“元宋。”林知意同样面无表情,走到饮水机前,把自己的保温杯放上去。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饮水机咕嘟咕嘟地响着,水流声填满了沉默。
林知意盯着保温杯里的水位线,余光里是元宋修长的手指握着咖啡杯的画面。她注意到他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在用力。
她按下暂停键,拿起保温杯,转身要走。
“林总监。”
她停住。
元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点上,语气像是在汇报工作:“澜悦府的材料清单,我上午发你邮箱。”
“收到了。”林知意说,“下午回复你。”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茶水间,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元宋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只碰了零点几秒,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林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表情纹丝不动,步伐也没有任何变化。
回到工位后,她打开手机,看到元宋发来一条消息:“你手腕好细。”
林知意咬着嘴唇打了几个字:“守则第二条:不单独相处。你违反了。”
“你也违反了。你进来了。”
“我先来的。”
“我先到的。”
林知意被气笑了,但又不敢笑出声,只能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微微抖了几下。旁边的同事投来关切的目光:“林总监,你没事吧?”
“没事,”林知意抬起头,表情恢复正常,“打了个喷嚏。”
午休时间,林知意按照计划,在工位上吃自带的三明治。元宋应该已经下楼去食堂了,她可以安心地享受半小时不被打扰的独处时间。
但她刚咬了一口三明治,手机就震了。
元宋发来一张食堂的照片,角度隐蔽,像是偷拍的。照片里是食堂角落的一张空桌子,配文:“你不在,食堂都不香了。”
林知意嚼着三明治,打字:“食堂本来就不香。”
“我是说饭。”
“你刚才说的就是饭。”
“……你故意的。”
林知意弯起嘴角,把手机放下,继续吃三明治。三分钟后,手机又震了。她看了一眼,差点被面包噎住。
元宋发了一张自拍。角度是从下往上的直男死亡角度,但架不住他五官能打,死亡角度也好看。照片里他面无表情,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配文:“给你看看今天中午的菜色。”
林知意把照片放大,看了三遍。不是因为菜色,是因为他今天换了新卫衣,领口有一圈细小的字母刺绣,她之前没见过。
她保存了照片,然后删掉聊天记录里的痕迹,回复:“好好吃饭,别玩手机。”
“你也一样。”
林知意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三明治已经凉了,但她一点都不觉得难吃。
下午三点,设计部开会讨论新项目的分工。林知意坐在主位上主持会议,元宋坐在最远的角落,中间隔了七八个同事。
会议进行到一半,林知意正在讲一个技术难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理。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理。
第三次震动的时候,她趁翻页的空档,偷偷看了一眼屏幕。
元宋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一张照片——偷拍的她,角度是从角落往主位方向,她正指着白板上的图纸,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第二条是文字:“我女朋友真好看。”
林知意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把手机扣回桌面,深吸一口气,继续讲方案。但她的声音比之前高了半个调,语速也快了一些。
坐在她旁边的贺繁星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
会议结束后,林知意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她刚关上门,手机就震了。
元宋:“你刚才讲方案的时候,耳朵红了。”
林知意:“空调温度太高。”
元宋:“会议室空调开的是制冷,18度。”
林知意没回。她站在走廊里,把发烫的脸埋进文件夹里,觉得自己这段地下恋情可能撑不过第一天。
下班时间到了。
林知意在工位上磨蹭了二十分钟,假装在整理文件。同事们陆续离开,小周走的时候跟她打了个招呼,贺繁星走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六点四十,设计部只剩她一个人。
不对,还有元宋。
他从角落工位站起来,走到她的工位前,双手撑在隔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守则第五条:下班分开走,间隔十分钟。”林知意头都没抬,“现在才过了八分钟,你违规了。”
元宋没说话,伸手拿走了她手里的鼠标。
林知意被迫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光——是中午食堂自拍里藏着的、是茶水间擦肩而过时压抑的、是这一整天都被他硬生生按下去的东西。
“林知意。”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今天一整天,”元宋一字一顿,“都在忍。”
林知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站起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到不足二十厘米。
“我也是。”她说。
元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扣住她的后脑勺。林知意闭上眼,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近,近到能数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元宋,”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这里是公司。”
“我知道。”
“监控。”
“那个角度的监控拍不到这里。”元宋的声音低下去,“我查过了。”
林知意睁开眼,震惊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查的?”
元宋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得意又心虚的弧度:“上周。”
林知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的吻就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吻,而是一种忍了一整天、攒了一整天、终于在无人时刻倾泻而出的吻。他的唇有点凉,带着咖啡的微苦,力度介于克制和失控之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宣告什么。
林知意的手指攥住了他卫衣的袖子,指节泛白。她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身后是风,身前是他,没有退路,也不想有退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元宋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急促。
“守则第六条,”他的声音带着低哑的笑意,“每天下班后,补上白天欠的。”
林知意的脑子还没从刚才的吻里回过神来:“什么?”
“今天的份,欠了八个小时。”元宋一本正经地计算,“按每分钟一个吻算,你欠我四百八十个。”
林知意终于反应过来,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我数学很好,”元宋握住她捶过来的手,十指扣住,“所以算得很清楚。四百八十个,分期付款,每天还五十。”
“你这是高利贷。”
“嗯,”元宋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得像羽毛的吻,“贷一辈子。”
林知意终于放弃了所有伪装,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元宋。”
“嗯。”
“我们这样,”她闷闷地说,“能撑多久?”
元宋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她发间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笃定:
“撑到不用撑的那天。”
窗外暮色四合,二十三层只剩他们两个人。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星星落到了地上。
林知意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说监控拍不到这个角度,真的假的?”
元宋沉默了两秒。
“假的。”
林知意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你——”
“但我想亲你,”元宋看着她的眼睛,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就算明天被全公司看到,我今天也想亲你。”
林知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拿起包就往电梯跑。
“林知意!”元宋在身后叫她。
她没停,按了电梯,门一开就钻了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到元宋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朝她比了个“五百”的手势。
四百八十减一,还剩四百七十九。
林知意靠在电梯壁上,把脸埋进包里,笑到肩膀发抖。
地下恋情第一天。
完败。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