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云雀）第一百三十五章

后山三宫，风骨各异。

月宫三面环山、一面临水，隐于穴涧之间，清幽冷寂；雪宫玉砌雕阑，终年落雪，万里纯白；唯有花宫深嵌谷底，林木葱茏，四时繁茂。

云雀曾居月宫、踏雪宫，唯独未曾踏足花宫。

不曾想，两年辗转，风波历尽，反倒在此处，补上了当年缺憾。

自她入花宫，花公子便喜不自胜，恨不得一日之内，带她遍览每一处花木溪涧，整日形影不离。

那些权谋、猜忌、牢狱之灾，都被暂时抛在脑后，两人相伴，竟真有几分重回当年后山、无忧无虑的模样。

入夜，寝内烛火柔和。

云雀换了素色寝衣，安坐榻上，看着榻下端端正正坐着、一瞬不瞬望着自己的花公子，忍不住轻笑：“看了我一整天，还没看够？连睡觉也要盯着？”

“怎么会够。”花公子眉眼弯起，目光灼热又赤诚，“两年没见，落下的时光，我想一点点都补回来。”

他一遍遍望着她的眉眼，每多看一眼，心底便多一分踏实——这一次，他不会再认不出了。

云雀笑意更柔，故意逗他：“从前见我，还总偏过头、不好意思看，如今倒好，寸步不离。”

提起旧事，花公子耳尖微红，却认认真真解释：“从前是从前，那时看的是温姑娘，心里念的是云雀，自然不敢多看。如今知道是同一个人，我只想好好看着你。”

“可你当初温姑娘、温姑娘，叫得那般顺口。”

“我从没想过，世上会有如此相像之人，更从未想过，本就是同一人。”花公子语气诚恳，“我心里认定的人，是谁也替代不了的。即便容貌一样，气息、眼神、性子，我分得清。我喜欢的，从来只有心里那一个。”

他轴，认死理，也正因这份轴，才守了两年念想，半点不曾动摇。

云雀轻声问：“如今知道是我了，你觉得，从前的我好，还是现在的我好？”

“只要是你，都好。”花公子答得毫不犹豫，眼神干净坦荡，“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与身份、模样、过去无关，哪一个你，我都喜欢。”

话说完，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竟当着她的面，说了好几次“喜欢”。

烛火摇曳，映着云雀含笑温柔的眼，他心跳骤然失控，脸颊发烫，目光愈发灼热。

寂静夜里，情愫无声滋长，彼此靠近，心意昭然。

他试探着轻轻一吻，温柔克制，随即被情愫推着深陷，将人揽坐怀中，缠绵温柔，全是失而复得的珍重。

宫子羽以千年玄铁铸成新刀，寒光凛冽，只待花公子从六柄上古宝刀中择一，与他比试。

只要斩断其一，第三域试炼便算通关。

他正等候，远处两道身影并肩而来，宫子羽一眼便认出，喜出望外：“阿影！”

他快步上前，可目光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时，脸上笑意瞬间僵住，一点点沉了下去。

花公子浑然未觉他的醋意，目光落在新刀上，兴致盎然：“准备好了？”

宫子羽神色一冷，握紧刀柄，语气平静却藏着较劲：“准备好了。”

想切磋他，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比试开始，刀风相撞，金石之声震耳。

宫子羽势如破竹，一刀斩断选中的古刀，试炼顺利通关。

花公子捂着肚子，龇牙咧嘴：“砍刀就砍刀，你还趁机打人，公报私仇。”

那一拳分明夹带私心，疼得真切。

“手误。”宫子羽笑得敷衍，通关得意，转头看向云雀，满眼求夸奖。

云雀嫣然一笑，悄悄为他鼓掌。

宫子羽瞬间心花怒放，得意地朝花公子扬眉。

花公子撇撇嘴，心知肚明，忽然捂着肚子，疼得单膝蹲下，脸色发白，一副站不起身的模样。

云雀立刻蹙眉，上前扶住他：“没事吧？”

“疼……”花公子委屈巴巴，腮帮微鼓，又可怜又惹人疼。

云雀心软，扶着他到一旁歇息。起身时，他还故意朝宫子羽投去委屈眼神。

宫子羽气笑，暗自磨牙：装，真能装。

一旁金繁将全程尽收眼底，大开眼界——堂堂执刃、花宫后人，竟为一个姑娘，幼稚至此。

金繁先行离去，三人围桌而坐。

花公子从怀中取出一本秘籍，抛给宫子羽：“拿着。”

宫子羽翻开：“镜花三式？”

“自己领悟。”花公子摊手。

“你不亲自教我？雪重子、月公子都是亲力亲为。”

“我不会。”花公子答得干脆。

宫子羽上下打量他，满脸难以置信：“你在后山这么多年，连镜花三式都不会？”

“雪、月、花三刀，一层比一层难。”花公子无奈，“我若学得会，何至于天天被骂。”

“我兄长、宫尚角当年闯关后，可曾学会？”

“都没有。”花公子摇头，“宫唤羽、宫尚角，也只悟了第一式，老执刃勉强参透第二式，便再无进展。”

宫子羽越发惊奇，下意识凑到云雀身旁，肩头轻靠着她，鼻尖萦绕她身上浅淡幽香，心思早不在秘籍上。

花公子看得刺眼，伸手从后面一把将他推开：“别装了，你看得懂？回去自己悟。”

两人眼神暗自交锋，火药味十足。

宫子羽悻悻收起秘籍，满心不服，却也无可奈何。

消息很快传遍宫门，宫子羽通关三域试炼，长老合议，七日之后举行执刃继位大典，并在大典之上，重新选婚。

万花楼一派莺歌燕舞，唯独紫衣厢房内，戾气沉沉。

悲旭、寒衣客、万俟哀、寒鸦肆、寒鸦柒齐聚，无人言语，气氛压抑。

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轻响，云雀推门而入。

一身素雅衣裙，神色平静漠然，周身不见半分往日柔软，只剩细作的冷寂沉稳。

她一出现，满屋戾气都稍稍收敛。

紫衣独坐茶案前，寒鸦柒、寒鸦肆倚柱而立，悲旭三人同坐一桌。

万俟哀打量着她，笑意玩味：“穿得这般好，看来在宫门，过得很是舒坦。”

云雀不语，径自落座空位，面色淡漠，无波无澜。

不过数月，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细作，沉稳、冷静，更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紫衣先开口，笑意温和：“还以为你困在地牢，出不来了。”

“不出来，如何拿解药。”云雀语气平淡。

“听说你被关地牢，看这样子，倒不像受过审。”

“审讯？”云雀唇角微扬，带着几分笃定，“宫尚角信我，便没人能动我。即便上官浅把宫远徵的暗器图纸，栽赃到我房中，也无人真信我是无锋。”

她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倒是上官浅，破绽百出，自身难保。”

寒衣客嗤声：“保不住便弃了，无用之人，留着浪费力气。”

万俟哀冷笑，斜睨寒鸦柒：“自作聪明的蠢货。”

寒鸦柒垂眸，沉默不语，无从辩驳。

紫衣见气氛僵硬，转开话题：“此次回来，带了什么消息？”

云雀直言：“宫子羽通关试炼，七日之后继位执刃，大典当日，重新选婚。”

寒鸦柒冷嗤：“他坐执刃之位，宫门离亡，不远了。”

云雀继续道：“宫尚角每半月，有两个时辰内力尽失。七日之后，正是他内力衰竭之日。为掩人耳目，他当日不会出席大典。”

寒衣客眼神一亮：“天赐良机。”

悲旭沉声定计：“便定在七日之后。按宫门布防图，兵分三路，同步突进，逐个击破，不让他们集结兵力。”

万俟哀提醒：“记住，最终目标，是无量流火。”

紫衣缓缓开口：“大典重选新娘，可再派六名魑、魅阶，替换掉所有真新娘，只留云雀。”

“魑、魅战力低微，牵制宫子羽、制造混乱，足够了。”寒衣客点头，“能搅乱宫门布局，为我们争取时间。”

众人结合上官浅、云雀的情报，迅速定下攻门之计。

云雀抬眼：“我要做什么？”

“你以新娘身份，出席大典。”紫衣语气笃定，“必要时，牵制宫子羽、宫尚角。夺取无量流火若生变数，也需由你兜底。”

寒鸦肆下意识看向云雀，眼底满是担忧。

云雀垂眸，轻声应下：“知道了。”

夜深，万花楼喧嚣渐息。

商议结束，云雀拿到解药，转身离去。

出门前，她淡淡看了寒鸦肆一眼，一眼藏尽千言万语。

寒鸦肆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心绪隐忍，久久未动。

紫衣看在眼里，轻笑一声：“想去，便去。”

屋内气氛微变，寒鸦肆终是迈步追了出去。

万俟哀收回目光，指尖轻叩桌面，笑意不变，眼底却晦暗难测：“云为衫，当真死了？”

寒鸦柒神色沉冷，语气笃定：“死了。”

紫衣轻抿清茶，缓缓道：“若不是亲姐离世，她也不会变得如此冷硬，没了半分软肋。”

悲旭漠然开口：“想成强者，本就不该有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