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万花楼内的笙歌丝竹渐渐消散,宾客散尽,整座楼阁归于沉寂。
云雀从后门悄然走出,踏入一条僻静深巷。
巷内空无一人,连半点灯火都无,只有微凉夜风卷着湿气掠过衣袂,四下冷清得只剩彼此的呼吸,连影子都被夜色吞没得干净。
身后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不远不近,跟着她许久。
云雀缓缓放慢脚步,直至最终定定站定,不再前行。
身后的人也随之停住,再无动静。
云雀轻轻转身,抬眸望去。
昏黑的巷子里,寒鸦肆立在几步之外,身形挺拔,却被沉沉夜色裹得满身沉郁。
两人离得不远,却也不近,隔着一段沉默又酸涩的距离,遥遥相望,谁都没有先迈出那一步。
无需言语,不必问询,只一个眼神交汇,便已读懂彼此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有牵挂,有委屈,有隐忍,更有身不由己的苦涩。
云雀的眼眶渐渐泛红,眸底噙着泪光,就那样安静地望着他,等着他走近,等着他开口,等着一个迟了整整两年的拥抱。
而寒鸦肆心口滚烫,鼻尖发酸,眼眶一热,下意识便想迈步上前,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想抚平她所有的不安与委屈。
可脚步刚要抬起,脑海里便骤然炸开寒鸦柒那日的话语,一字一句,冰冷刺骨,死死拽住了他的双腿。
“想想如果云为衫身份暴露,死在宫门手里,她会有多恨宫门,一定会亲手替姐姐报仇。有了仇恨,这样的她,才配得上无锋底牌。”
“若这世上再无她牵挂之人,她便会彻底死心,为无锋所用。”
“她的另一个软肋,在无锋手里。”
“你啊,她的寒鸦,那个把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她捡回来的人。”
“我要是你,不如一死了之,让她没有软肋,彻底自由。”
那些话反复回荡在耳畔,像细针密密扎着心口。
寒鸦肆紧紧蹙眉,垂落的双手攥得发白,强行压下心底汹涌的冲动,隐忍又克制地立在原地,寸步难移。
他是她在无锋唯一的牵挂,是她仅剩的软肋。
若他太过亲近、太过牵绊,只会成为无锋拿捏她的把柄,只会让她陷入更深的险境。
他想护她、疼她,可更怕自己的存在,反倒成了束缚她、伤害她的枷锁。
就在寒鸦肆被无尽纠结与痛苦裹挟、心神纷乱之际,眼前的身影忽然动了。
云雀没有再等,没有再犹豫,径直快步上前,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小手用力攥着自己的手腕,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胸膛,汲取着这久违的、让她安心的气息。
所有在宫门强装的坚强、在无锋收起的柔软、在阴谋里裹住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只剩满心依赖。
寒鸦肆浑身骤然一僵,整个人都怔在原地。
怀里温软的身躯、干净的气息,瞬间冲散了他所有的纠结、痛苦与克制。
漆黑深邃的眸子里瞬间泛起泪光,心底翻涌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他缓缓抬手,一手紧紧扣住她细软的腰肢,一手轻轻覆在她纤柔的后背,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力道轻柔又珍重,仿佛抱着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万花楼敞亮的窗边,紫衣静静立着,望着深巷中紧紧相拥的两道身影,神色莫测,眼底带着一丝玩味又冰冷的深意。
身旁的寒鸦柒也望着那一幕,眸底悄然划过一抹黯然与复杂。
他懂寒鸦肆的挣扎,更懂云雀的身不由己,可身在无锋,从来由不得心软,由不得情义。
巷中相拥良久,夜风渐凉。
寒鸦肆轻轻收紧手臂,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掩的心疼:“在宫门,还好吗?”
云雀埋在他怀里,轻轻点头,温软地蹭了蹭他的衣襟,无声应答。
可这乖巧的模样,反倒让寒鸦肆更加心疼。
他知道,宫门再好,于她而言也只是险地。
身边之人再护她,她也始终顶着细作身份,步步惊心,日夜煎熬。
他缓缓松开她,抬起手,指腹轻柔抚上她的脸颊,触到一片温热湿润,才知她早已落泪。
他小心翼翼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嗓音放得极柔,轻声哄着:“我给你带了桂花糕,就是你以前总念叨的、巷口那家最好吃的。”
桂花糕。
三个字入耳,云雀心头猛地一颤,尘封记忆汹涌而上。
两年前,她奉命潜入宫门之前,曾缠着寒鸦肆撒娇,让他答应,等她平安归来,便带她去吃那家桂花糕。
那时她以为只是寻常任务,来去自如,可一入宫门,风波迭起,一别两年,那句约定,成了悬在两人心头的遗憾。
寒鸦肆从怀中取出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小心摊开,里面是几块方整的桂花糕,桂香清浅,被保存得完好无损。
“不知道你何时来,怕带着不便,只买了几块。”他垂着眼,语气局促又怅然,“两年前答应你的事,我一直记着,总想补上。”
他怕,怕这是最后一次见她,怕再也没有机会兑现承诺,怕她到最后,连一点旧时的甜都留不下。
云雀拿起一块,轻轻咬下一口。
清甜软糯的桂香在唇齿间散开,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一瞬间,无锋岁月悉数浮现——日复一日残酷冰冷的训练,满身伤痕,疲惫不堪,唯有寒鸦肆偷偷带来的一小块糕点,能治愈所有苦楚,能让她在无尽黑暗里,尝到一点甜。
寒鸦肆看着她,眼底带着不安:“可能……没有宫门的糕点好吃。”
他如今一无所有,能给她的,只剩这一小块旧时的甜。
“好吃的。”
云雀眼睫轻颤,一滴泪珠无声滑落,砸在衣襟上。
她弯着唇,笑得温柔又委屈,一口接一口,认认真真吃完,仿佛在守住这最后一点、属于他们的干净过往。
“怎么又哭了……”寒鸦肆心疼地望着她,再次抬手去擦。
滚烫泪珠落在掌心,一路烫进心底,揪得他生疼。
万花楼内,气氛早已悄然转向阴诡。
紫衣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平静却不容置疑:“等他回来,让他回无锋总部,不必再跟着我们。”
寒鸦柒从复杂心绪中回神,眸底讶异:“七日后攻宫门,他不参加?”
紫衣轻笑,转身走回茶座,并未直接回答:“他该回无锋了,这里,不适合他。”
寒鸦柒蹙眉,看向屋内神色淡然的悲旭、万俟哀、寒衣客,几人皆是一副了然模样,毫无意外。
他心头一紧,察觉不对:“之前的计划,不是已经商定?”
“那是说给外人听的。”紫衣端起茶杯,指尖摩挲杯壁,笑意浅淡却冰冷,“事关无量流火,事关无锋大计,自然要谨慎。”
寒鸦柒瞬间明白,神色一沉:“你们不信云雀,不信寒鸦肆?”
屋内无人应答,可沉默,便是最直白的答案。
在无锋众人眼中,云雀久居宫门,被宫子羽、宫尚角真心相待,早已心有偏倚。
寒鸦肆对云雀用情过深,心软牵绊,不堪大用。他们早已拟定另一套更阴狠、更周密的计划,从头到尾,都打算瞒着云雀与寒鸦肆,将二人当作弃子、当作扰敌棋子,事成之后,绝不会顾及他们生死。
寒鸦柒心口发沉,却无力反驳。
身在无锋,从来只有利益,没有情义。
他护不住云雀,也护不住寒鸦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算计。
后山花宫,夜色静谧,林木葱茏,虫鸣轻响,一派安稳祥和,与万花楼的阴诡暗流,判若两个世界。
云雀坐在石桌旁,将无锋七日后的计划,一五一十告知宫子羽。
继位大典重选新娘,无锋会派魑、魅细作替换所有真新娘,兵分三路突袭宫门,趁宫尚角内力空虚之时,直取无量流火。
宫子羽听得神色凝重,认真记下每一处细节,片刻便郑重点头:“好,我知道了,即刻便调派人手,布防要害。”
云雀看着他毫不犹豫、全然信任的模样,心头微动,忍不住轻声问:“你就这么相信我?不问缘由,不查真假,直接信我所说的一切?”
宫子羽转头看向她,忽然笑了,眉眼温柔澄澈,毫无半分猜忌。
他伸出手,温热掌心轻轻覆在她手背上,紧紧握住,力道安稳坚定:“怎么?你不相信你自己?”
云雀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目光平静而笃定,唇角弯起柔和笑意:“我信。”
她信自己的选择,信自己此刻的心意,更信眼前这个愿意毫无保留相信她的少年。
宫子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动。
往日里的她,或是温婉柔顺,或是隐忍不安,或是乖巧安静。
可此刻的她,眉眼间藏着从容、坚定与隐秘锋芒,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耀眼得让他移不开眼。
他不自觉微微凑近,目光炙热专注,一瞬不瞬盯着她,眼底满是惊艳与心动。
云雀被他看得脸颊发烫,有些不自在,疑惑抬眸:“为何这么看着我?”
宫子羽眼尾染着浅淡笑意,认真又新奇:“我看到了你不一样的一面,很特别,我很喜欢,很喜欢。”
云雀心头一跳,连忙抽回手,偏过头去,轻声嗔道:“都什么时候了,七日之后便是生死大局,你还说这些。”
“你问我,我自然实话实说。”宫子羽笑意不减,忽然故作神秘,“对了,我觉得,你现在特别像一个人。”
云雀被勾起好奇,忍不住转头追问:“像谁?”
宫子羽表面一本正经,强忍着眼底笑意,故意吊足她胃口。
在云雀疑惑目光中,他忽然倾身靠近,在她光洁侧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轻柔短暂,却藏着少年人最直白、最炽热的心意。
吻罢,宫子羽脸颊微烫,心底满是欢喜,轻声缱绻:“像我的执刃夫人。”
话音刚落,下一秒,他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云雀又羞又窘,脸颊通红,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又气又笑,偏过头不再理他。
宫子羽却笑得更欢,满心都是安稳与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