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云雀）第六十七章

医馆后院的角落里，青烟袅袅，混杂着药材燃烧后的焦糊气味。

金繁与宫紫商赶到时，正看见药房的下人背对着他们，手中拿着火把，正往一堆燃烧的草木上添柴，动作鬼鬼祟祟，像是在刻意销毁什么。

“住手！”金繁沉声喝止，脚步疾迈，一把夺下下人手中的火把。

宫紫商紧随其后，目光扫过那堆燃烧过半的药材，地上还残留着几根未烧尽的根茎，黑乎乎的，却依稀能辨认出原本的形态。

下人吓得脸色惨白，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并非有意销毁证据！”

金繁没理会他的辩解，弯腰捡起地上的半截根茎，又从怀中掏出之前从医馆带回的药丸，一并收好。

两人带着这些东西返回执刃大殿，将根茎和药丸一一摆放在案几上。

宫子羽早已等候在殿内，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医书图册。

他拿起那半截根茎，凑近鼻尖嗅了嗅，又对照着医书上的图谱仔细比对，神色逐渐凝重起来：“照医书上的记载，这确实是神翎花。”

即便根茎只剩半截，焦黑的外皮之下，露出的纤维纹理、独特的清苦气味，都与书中描述的神翎花别无二致。

神翎花本身无毒，却是炼制某些奇毒的关键药引，这一点，宫子羽还是有所耳闻。

“既然只是普通的神翎花，那医馆的下人为何要鬼鬼祟祟地烧了它，像是在毁尸灭迹？”宫紫商拿起那根茎，凑到眼前认真端详，又反复嗅了几遍，一会儿皱起眉头，像是在凝神思索，一会儿又露出恍悟的神色，仿佛参透了什么玄机。

商宫向来负责研制兵器、改良机关，药理一道向来与她无关。

宫子羽看着她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不禁有些奇怪，开口问道：“我怎么不知道你除了摆弄兵器，还懂药理？”

宫紫商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根茎，收起了那副故作高深的模样，一本正经地回答：“确实不懂。”

“……”宫子羽与金繁皆是一阵失语，脸上满是无奈。

但他们也早已习惯了宫紫商这不着调的性子，她向来喜欢凑热闹，遇到新鲜事总爱插一脚，哪怕一窍不通，也总要装模作样地掺和一番。

宫子羽重新拿起医书，眉头紧锁：“我们三人都不擅长药理，宫门之内，制毒与解毒的技艺向来由徵宫负责。可宫远徵……他绝对不可能帮我。”

自从宫子羽继承执刃之位，宫远徵便一直心存不满，处处与他作对，更何况徵宫与角宫向来亲近，宫远徵自然不会愿意为他效力。

思及此，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陷入沉默，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想不出别的办法。

“我…”金繁欲言又止，眼神闪烁了一下，似是在犹豫什么。

宫紫商见状，立刻双眼放光，满眼期待地望向他，脸颊泛起红晕，语气带着几分娇羞与雀跃：“我也喜欢你！金繁，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勇敢，当众向我表白！”

宫子羽强忍着心中的无奈，上下打量着心花怒放、沉浸在自我幻想中的宫紫商，而金繁则一脸认真，丝毫没有被她打断的恼怒，只是继续说道：“我认识一个很擅长药理的人，或许他能帮我们辨认这药丸和神翎花的用途。”

满心的期盼瞬间落空，宫紫商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哇的一声趴在案几上，肩膀微微耸动，假装哭泣，嘴里还嘟囔着：“呜呜呜，我不管，你就是喜欢我，你不能否认！”

宫子羽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金繁，心下一惊。

金繁向来沉稳寡言，交际不广，竟还认识这样的奇人？

他正想追问详情，殿外的侍卫却匆匆进来禀报：“执刃大人，三位长老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宫子羽只得按下心中的疑惑，叮嘱金繁尽快联系那位懂药理的人，随后便跟着侍卫前往长老院。

大殿内，只留下还在假装哭泣的宫紫商，以及一脸无奈的金繁。

后山月宫，终年被云雾缭绕，静谧得如同世外桃源。

云为衫坐在栈桥边的石凳上，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轻波荡漾的水面。

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岸边的草木与天空的流云，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一坐便是一整天，仿佛与这山水融为一体。

身后传来逐渐靠近的沉稳脚步声，步伐轻缓，带着熟悉的气息。

云为衫没有回头，只是依旧望着湖面，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云雀就是喜欢坐在这里吗？”

“是。”月公子站在栈桥的台阶上，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微微垂着目光，淡淡地扫过湖面与石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云雀的身影。

记忆中她总是喜欢穿着浅色的衣裙，坐在这石凳上，要么捧着一本书静静品读，要么就托着下巴，望着湖面发呆，偶尔会对着远处的山峦露出浅浅的笑容。

“她没事的时候，就会坐在这里看书，或者看风景。”月公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温柔的怀念，“以前这里，还种了很多花，都是她亲手栽种的，她很喜欢。”

“那花呢？”云为衫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微微泛红。

“被当初种下那些花的人拿去做香了。”月公子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怅然，“他说，花总是会凋谢的，凋谢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做成香，香气能留存更久，就像那些回忆一样，不会轻易消散。”

云为衫没有再接话，只是望着湖面，眼眶愈发酸涩。

待在云雀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呼吸着她曾经呼吸过的空气，听着关于她的点点滴滴，总是容易触景生情。

她终于知道，当初云雀混入宫门之后，并非一直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她在这里遇到了一群对她很好的人，度过了一段平静而安乐的时光。

想到这里，她那颗一直揪着的心，终于得到了些许的宽慰。

这时，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张与云雀极为相似的脸庞——顾影月。

每每想到她，心头总会涌动着一丝怪异的感觉，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牵引着一般。

“我在这批新娘里，看到一个很像云雀的姑娘。”云为衫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闻言，月公子沉寂的眼波顿时泛起一丝涟漪，原本平静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低头看向坐在下方的云为衫，眼神中带着探究与惊讶。

云为衫也抬起头，迎上月公子的目光。

她的眼神严肃而认真，还带着一抹恳求，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下她。”

“你怀疑…云雀没死？”月公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心中尘封已久的希望，在这一刻悄然复苏。

云为衫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迷茫与挣扎：“我不知道…当年我亲眼看见云雀的尸体，她躺在那里，毫无生气，我甚至亲手为她整理过遗容。或许，世上真的有长得那么像的人，我就是想打听一下她的来历。”

她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给月公子一个理由：“说不定她们之间有血缘关系，若是这样的话，还能帮云雀找到她的身世。她从小便在孤身一人，一直很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月公子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云为衫带着恳求的脸上，又想起了云雀生前的愿望。

事关云雀，他无法拒绝，也不愿拒绝。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查明真相。

“好，我答应你。”月公子缓缓点头，语气坚定，“我会派人去查，一定会给你一个答复。”

云为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她对着月公子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