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客院落的侍卫们撤去后,庭院里只剩下风拂过花枝的轻响,唯有上官浅的房间还亮着一盏孤灯,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斜倚在案几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嘴角的弧度自始至终都未曾落下,好兴致溢于言表。
一来,今夜本是为避风头、寻机会而去医馆,却歪打正着遇上了宫尚角——那个她真正想要攀附的人。
还让他留意到了自己腰间的玉佩,这无疑是意外之喜。
二来,郑南衣终于被送出了山谷,遣回了郑家,心头大患已除。
一山不容二虎,她是无锋的魅,郑南衣是魑,两人本就水火不容。
郑南衣性子太过张扬,锋芒毕露,既不懂收敛,也不愿对她俯首称臣,这样的人留在身边,迟早是祸患。
如今郑南衣一走,宫门之内,再无人知晓她无锋刺客的真实身份,她便可以毫无顾忌地实施下一步计划,距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上官浅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与此同时,后山月宫之内,暖意融融。
云为衫再次醒来时,眼前的一切已全然不同。
不再是地牢的阴暗潮湿,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雅致的房间,一盏盏宫灯散发着温暖的光亮,充盈了整个屋子,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她强忍着身上残存的疼痛,缓缓坐起身,虽身处陌生环境,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安全感。
吱呀一声,推门而入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云为衫转头望去,只见月公子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缓步走了进来,将药盏轻轻递到她面前。
“这里是哪?”云为衫接过药盏,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药味,却并未急于饮用,只是抬头看向月公子,目光中满是疑惑。
“一个对你来说很安全的地方。”月公子的回答模棱两可,语气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
云为衫垂下眼帘,紧绷的神经试着放松下来。
她能感受到这里并无恶意,便不再多问,仰头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喉间泛起阵阵腥苦,却也甘之如饴。
——只要能活着,只要能知道云雀的消息,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喝完药,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屋内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月公子神色平静地看着她,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你想问什么?”
云为衫抬起头,满心疑惑地打量着月公子,最终还是问出了自己最为关心的问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为何会有云雀的手镯?”
听到“云雀”这两个字,月公子那张清冷的面庞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
云为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心中的猜测愈发坚定,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追问,声线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你,见过云雀?”
月公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深沉的眼眸逐渐飘远,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语气也变得柔和了许多:“你义妹…”
“是我心爱之人。”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般在云为衫耳边炸响。
她顿时睁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看向月公子,嘴唇动了动,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从未想过,云雀竟然会有这样一位意中人,更未曾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与他相遇。
“云雀曾向我提起你。”月公子收回目光,看向云为衫,眼底满是温柔的怀念,“她说你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待她如亲妹妹一般。她还曾给我看过你的画像,在地牢见到你的时候,我便认出了你。”
“直到你认出云雀的手镯,情绪激动的那一刻,我才敢确定,你就是她口中那个最疼她的姐姐。”
得知了关于云雀的消息,云为衫的眼眶不自觉地红了,滚烫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强忍着泪水,声音微带哽咽地问道:“手镯为何会在你这里?云雀…她是怎么死的?”
听到这个问题,月公子的嘴唇紧紧抿起,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浓重的悲凉,胸口的艰涩让他呼吸都变得一窒。
他别过脸,不愿让云为衫看到自己脆弱的模样,许久都未曾开口。
云雀的离去,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他实在不忍,也不愿将那残酷的真相告诉云为衫。
角宫之内,烛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沉静的气息。
宫尚角端坐于案前,眉头微蹙,神色凝重,脑海中反复浮现着今日上官浅身上佩戴的那枚玉佩。
那玉佩的样式太过特殊,与他记忆中的某件东西极为相似,让他不由得心生疑虑。
方才又听手下人禀报了今夜女客院落发生的事情,郑南衣被遣返,而上官浅再次成为了事件的中心,这让他对上官浅的怀疑又加深了几分。
坐在对面的宫远徵见他沉思许久,一言不发,不由得心中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哥,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宫尚角回过神来,抬眸看向宫远徵,神色郑重地开口道:“明日宫门将要重新举行选婚,宫子羽会从这次进入宫门的姑娘中,选出一位心仪之人作为执刃夫人。”
“我也已到了婚娶之年,长老们的意思,是让我也一并选择一位女子留在身边。”
宫远徵之前便已有所耳闻,虽然这是宫门的规矩,再正常不过,但一想到以后家里会多一位嫂嫂,他心里就觉得有些别扭,总觉得自己的兄长要被别人抢走了。
不等他消化这个消息,宫尚角又接着说道:“我已决定,会向长老提议,让你也从这批新娘之中选择一人。”
“我也选?”宫远徵微微一怔,反应过来之后,脸上瞬间划过一抹惊讶之色,连忙摆手,“可我还未到婚娶之年啊,哥,这不合规矩吧?”
“这次新娘之中混入了无锋的刺客,经此一事,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举行选婚,迎娶新娘了。”宫尚角耐心解释道,“老执刃离世不久,按照宫门礼数,暂时不会操办喜事。你选出一人留在身边,可先以侍妾之礼相待,等到了年纪,再寻良辰吉日正式迎娶。”
宫远徵欲言又止,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被这话弄得措手不及。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也要在这个时候选亲,一时间有些茫然无措。
“我不想娶。”宫远徵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抗拒。
他对这些娇柔做作的姑娘们实在没什么兴趣,更何况是这种被安排好的婚事。
“这次,不是让你为自己选,而是希望你帮哥哥选一个人。”宫尚角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兄长的恳求。
宫远徵再次诧异,下意识地追问道:“选谁?”
“顾影月。”宫尚角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顾影月?又是她!
宫远徵心里瞬间划过一丝了然——这个小丫头片子,果然有问题!
哥哥定然是还在怀疑她的身份,觉得她与无锋的刺客有关,所以才想让自己把她留在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好好监视,以防她做出对宫门不利的事情。
想通了这一点,宫远徵心里的排斥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立刻挺直了身子,一脸爽快地答应道:“好!哥,我答应你。”
不就是帮哥哥监视一个小丫头吗?这有什么难的。
落在他手里,他一定好好看着她,绝不让她有任何机会兴风作浪。
宫尚角看着他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愧疚。
他利用了宫远徵的信任和直率,让他承担了本不该属于他的责任,只是为了将顾影月留在身边。
他看着宫远徵,郑重承诺道:“远徵,委屈你了。等你日后遇到了心仪的女子,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什么家世,哥哥都替你做主,定会让你得偿所愿。”
宫远徵咧嘴一笑,摆了摆手:“哥,你说什么呢,这算什么委屈。能帮到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全然没有察觉到,宫尚角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更不知道,自己这一时的答应,将会给彼此的人生带来怎样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