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药圃彻底陷入沉寂,连虫鸣都销声匿迹,只剩下寒风掠过枝叶的呜咽声,若有似无。
藏在药材木箱里的云雀屏息凝神,仔细分辨着外界的动静,直到确认四周再无半分人声,才缓缓活动了一下蜷缩已久的四肢。
息肌之术维持了数个时辰,筋骨缩至极致的酸胀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轻轻转动手腕,再慢慢伸展脚踝,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待筋骨完全舒展,恢复了原本的纤细身形,云雀才缓缓推开木箱的盖子,露出一双澄澈明亮的杏眼。
她先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扫视四周,月光下,药圃的轮廓清晰可见,一排排药架整齐排列,覆盖着薄薄一层积雪,如同披了件素白的衣裳。
确认无人值守后,她才轻盈地从木箱中跃出,足尖点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宛如一片随风飘落的雪花。
她快步穿过药圃,脚下的积雪被踩得轻轻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雀屏住呼吸,加快脚步来到药房门前,推门时特意放缓了动作,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很快便被寒风吞没。
进入药房后,她反手轻轻关上房门,将凛冽的寒风隔绝在外。
药房内弥漫着比药圃更浓郁的药香,各种草药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有苦涩的黄连味,清甜的甘草味,还有些带着奇异辛香的珍稀药材气息。
屋内一排排药斗整齐排列,木质的药斗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药材名称,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
云雀从怀中取出提前备好的火折子,轻轻吹亮,微弱的火光在她手中跳动,照亮了身前的一片区域。
她屏住呼吸,指尖划过一个个药斗,目光飞快地搜寻着百草萃的字样,动作轻柔而迅速,生怕碰倒药斗发出声响。
与此同时,药房外的花坛边,宫远徵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白玉小药瓶,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花坛中央,那株培育多年的出云重莲静静盛放,花瓣洁白如雪,边缘晕染着淡淡的粉紫色,宛如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株绝迹多年的奇花,是他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培育成功的,每一片花瓣、每一片叶子,都被他视若珍宝。
他刚刚去库房取了特制的营养液,正准备给出云重莲浇灌,忽然,一阵极轻的响动从药房方向传来。
宫远徵的眉头瞬间蹙起,眼底的喜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
这深夜的药圃向来无人走动,药房更是禁地,怎么会有声响?
他放下手中的药瓶,脚步放轻,如同捕猎的野兽般,悄无声息地朝着药房走去。
药房内,云雀终于在最内侧的药斗里找到了百草萃。
那是一个小巧的青瓷瓶,瓶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用朱砂写着百草萃三字。
她心中一喜,连忙打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与记忆中寒鸦肆描述的分毫不差。
她迅速将青瓷瓶塞进腰间的暗袋里,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云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吹灭火折子,身形一闪,躲到了药斗后面,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
“吱呀——”
房门被缓缓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立,月光勾勒出他俊朗的轮廓。
宫远徵手持一盏灯笼,暖黄的光晕驱散了药房的昏暗,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在药房内缓缓巡视,最终落在了被翻动过的药斗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眼神中闪过一丝兴奋,仿佛找到了有趣的猎物。
云雀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不再躲藏,猛地从药斗后冲出,身形如箭般朝着窗口掠去。
宫远徵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她的冲击,手中的灯笼随手扔在地上,火光摇曳了几下,依旧明亮。
“想跑?”他轻笑一声,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脆,却又透着几分邪肆。
云雀不理会他的挑衅,脚下发力,正要越窗而出,却见宫远徵已经快步冲到了药篓旁。
他疯狂地抓取着不同药篓里的药材,朱砂色的雄黄、墨黑色的附子、暗绿色的曼陀罗……
各种颜色、形状各异的药材被他胡乱地扔进一个铜壶里,动作快得惊人。
随后,他点燃了铜壶下的炭火,火焰迅速燃起,舔舐着壶底。
随着水温升高,铜壶里的药材渐渐融化,蒸腾起浓密的烟雾。
那烟雾呈暗灰色,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气味,弥漫在整个药房里。
宫远徵站在烟雾中,狭长的眼尾慢慢上翘,眸子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兴奋光亮,他舔了舔唇角,低声道:“跑不掉的。”
浓烟迅速扩散,云雀只觉得一阵刺鼻的气味钻入鼻腔,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好在她出发前早有准备,用一块浸了解毒草药汁的黑巾蒙住了下半张脸,多少能减少毒气的吸入。
但这烟雾的浓度远超她的预料,呛得她喉咙发痒,头晕目眩,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不能再拖延下去!云雀咬了咬牙,强忍着不适,猛地撞向窗户。
木质的窗棂应声而断,她纵身跃出,稳稳地落在雪地上。
然而,落地时的冲击力让她腰间的暗袋松动,装着百草萃的青瓷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雪地里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一双白色锦缎云纹靴的脚边。
云雀心中一紧,连忙弯腰去捡,却在抬头的瞬间,对上了一双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