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暮色漫进无锋的寝舍,将一排排斑驳的木床染上深浅不一的阴影。
被褥算不上厚实,叠得整整齐齐地铺在床榻上,带着常年不散的潮气,混合着空气中淡淡的草木灰气息,勾勒出这里简朴而压抑的日常。
窗外,细雪依旧纷飞,微弱的灰光穿透窗棂,在地面投下几道歪斜的光斑,勉强驱散了些许昏暗。
云为衫和云雀并肩坐在床沿,姐妹俩的身影在微光中紧紧挨着。
云为衫指尖捏着那颗温热的糖炒板栗,牙齿细细地咀嚼着,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沉郁。
她黛眉紧紧蹙着,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心事,只留下紧抿的唇角,泄露着内心的不安。
“姐姐。”
云雀抬手轻轻碰了碰云为衫的衣袖,声音柔得像初春的细雨,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这声低唤如同清风拂过湖面,瞬间唤回了云为衫飘远的思绪。
“我在。”
云为衫几乎是立刻便应了声,语气急切得像是生怕慢了半分。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云雀脸上,瞧见妹妹抿着唇,眉眼间漾着浅浅的笑意,可那温润如画的眉目深处,却浮漫着一抹化不开的愁色,像被雪雾笼罩的远山,朦胧而伤感。
“我明天就要出发了。”云雀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空气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怅然。
云为衫心中一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板栗壳,指节微微泛白。
她早已知晓这个消息,却在亲耳听到云雀说出口时,依旧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云雀的头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过去,满眼都是掩不住的担忧,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叮嘱:“别听寒鸦肆的。”
“就算任务失败,也要想办法活着。”
话音落下,她微凉的掌心覆在云雀的手背上,力道不自觉地加重,紧紧地握着,像是要将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妹妹。
那双手带着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却异常温暖,让云雀心头一暖。
云雀缓缓转过手,与姐姐的掌心紧紧相贴,感受着彼此脉搏的跳动与温度,她嘴角扬起一抹乖巧的笑容,轻轻点头答应道:“好。”
“姐姐要照顾好自己。”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语气轻快了些许,“寒鸦肆说,等我回来就有好吃的桂花糕。”
“到时候我再给你带。”
云为衫听着妹妹带着期盼的话语,只觉得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起了红。
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眼波轻颤,泛着细碎的泪光,却依旧努力克制着,不让云雀发现。
她微挽着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用来掩饰眼底的脆弱与不舍,轻轻点头:“好。”
说完,她伸出另一只手,揽住了云雀纤瘦的肩头。
云雀顺势偏了偏脑袋,将脸颊轻轻贴在姐姐的肩头,动作极其自然地倚靠在她怀里。
姐妹俩相互依偎着,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在这昏暗简陋的寝舍里,氤氲出一抹短暂而珍贵的温情,仿佛要将这离别前的时光,都细细珍藏在心底。
次日,云雀靠着精湛的息肌之术,将筋骨缩至极致,蜷缩在宫门运送药材的木箱中。
木箱不大,内部铺着一层干燥的干草,混杂着草药特有的清香与木头的陈旧气息。
一路颠簸,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渐渐远去,最终稳稳停在了徵宫医馆门前。
没有任何意外,她随着药材一同被送进了医馆深处。
夜色渐浓,整个徵宫医馆都陷入了静谧之中,唯有廊下的灯笼摇曳着微弱的光晕,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影子。
木箱被安置在角落,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梆子声。
云雀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拨开木箱的搭扣,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狭窄的缝隙,借着微弱的光线,悄悄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公子,您要的海贝粉末。”一个恭敬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满是惊叹与敬佩:“出云重莲一直都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没想到真让公子培育出来了。”
云雀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定在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公子转过身来,手中正捧着一个白玉瓷瓶,指尖摩挲着瓶身,眼神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矜贵与执着。
正是宫门大名鼎鼎的草药奇才,宫远徵。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如泉水击石:“出云重莲绝迹多年,只有在当年雪山厚厚的冻土层中,还埋着一些它曾经散落的种子。”
“我派人寻找多年,也只找到几颗,培育良久,也终究只开了一朵。”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却更多的是一种历经艰辛后的欣慰。
与此同时,宫门后山,深入谷腹之地,与世隔绝,宛如世外桃源。
细雪如絮,从铅灰色的天幕悠悠飘落,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院落。
雪宫之内,白雪皑皑,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松柏,尽数换上了银装,琼枝玉树,满目苍茫,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雪特有的清冽气息,沁人心脾。
月公子一手拖着半满的酒坛,一手端着温润的白瓷酒杯,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清淡长袍沾了些许雪沫,却丝毫不减其俊朗风姿。
他眉眼弯弯,眼角带着几分随性的笑意,年轻的面庞上满是好奇,目光灼灼地看向坐在对面的二人,口中还啜饮着温酒,酒液的醇香在舌尖蔓延开来。
“你刚刚说宫远徵培育出了出云重莲,不是骗我吧?”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却难掩眼底的急切与好奇。
坐在他对面的雪重子,一头银灰色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
他看着年岁不大,眉宇间却带着几分超乎年龄的清冷,声线沙哑如碎玉相击,淡淡回应:“没骗你。”
坐在雪重子身旁的雪公子,身着一袭洁白长袍,墨发如瀑,眉间一点朱砂痣,衬得他气质温润如玉,宛如谪仙。
他看着月公子满脸好奇的模样,含笑道:“我就知道你感兴趣。”
“已经绝迹的奇花竟真的培育出来了,那他必定花了不少心思。”月公子喝了一口温酒,眼中的好奇更甚,语气里满是赞叹,“怪不得他们一直说,宫门前山出了一个百年难遇的草药奇才。”
他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中闪过一丝向往:“我倒想去看看这出云重莲,也想会会这年纪轻轻的徵公子。”
“你不能去。”雪重子立刻开口,打断了他的念想。
他抬眸看向月公子,神色平静无波,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按照规定,我们不能踏出后山半步。”
“你这个人可太坏了。”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
只见花公子手中端着一碟精致的点心,身姿斜斜倚在朱红的房柱上,墨色的发带随风轻轻晃动。
他英气俊朗的五官尚且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态,嘴角挂着戏谑的笑,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样,“又要说出让他心痒难耐之事,又不准他离开后山。”
雪重子闻言,神色依旧正经,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淡淡道:“我做人实在,实话实说而已。”
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到底是真的恪守规矩,还是单纯在无聊之中找乐子,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要我说,宫门就是宫门,管他前山后山,想去就去。”花公子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桀骜不驯,显然对那所谓的规矩并不在意。
雪重子垂眸不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花公子见状,悄悄朝月公子眨了眨眼,眼神中带着几分狡黠的示意。
月公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温酒,唇边轻轻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唇角,眼底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
雪夜的庭院里,清冽的寒风夹杂着细雪,却丝毫吹不散这几分暗藏的趣味与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