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晚饭以后，我和朱志鑫的关系渐渐缓和了。

我们依然没什么可以聊的，但见了面好歹也会点点头，吃饭的时候也会在一张桌子上。

周末大扫除的时候，朱志鑫自觉承包了技术难度大的窗户，我也就省了不少力气。他站在我的房间门口问我："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来得正好，"我正在套被子，一个人感觉很吃力，说，"帮我抓一下床套的角。"

朱志鑫迟疑了一下，走进我的房间。在他的帮助下，我很快就换好了床上用品。我抬起头的时候，却看见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点上。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架老式钢琴，看起来已经很破旧了。

"你弹钢琴？"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收回目光，冷冷地回答："上一任房客留下的。"

朱志鑫顿时十分失望，转身准备下楼。

"朱志鑫。"我突然叫住他，"你想弹吗？"

我其实也只是一时冲动便脱口而出了，万万没想到，朱志鑫居然点点头："好啊。"

然后他就真的坐了下来，在我的房间里弹完了一首曲子。我听不太懂那是一首什么曲子，只是觉得很熟悉。

我低着头，十分敷衍地拍了拍手："朱少爷真是技艺高超啊。"

他站起身，瞪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不得不说，这些年，朱志鑫的脾气真是收敛了太多。

可是第二天，朱志鑫又来我房间找我，说是要弹琴。

我这才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就说："你找些人把它搬到楼下去吧，就放客厅的角落里。”

搬的时候，我随口道："有点重，你小心点。有一条腿是松的，要竖着才能正好过楼梯。"

朱志鑫回过头，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慢吞吞地问："你搬过？"我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没有吭声，朱志鑫也就没再追问。

是的，我搬过。

三年前，我刚刚来到这座城市，租下了这间屋子。去二手市场买家具时，我看到这架钢琴孤零零地摆在一边，无人问津。

突然之间，我看着它，就想到了朱志鑫。

于是在钢琴上毫无造诣的我，咬牙把它买下来，还不辞辛苦地搬上了二楼，放在我的房间里。睹物，不让自己思人。

我没想到的是，朱志鑫有一天会真的坐在这架钢琴前弹琴。他十指修长，琴声动人。

朱志鑫每天早上都会弹一会儿钢琴。他弹琴的时候，我就缩在沙发上看书，我们各行其事，互不干扰。

夏天时常会有断电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正好被我们撞上，停水又停电，手机也玩不了了。

我点燃蜡烛，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无所事事，但这种沉默不会让人觉得难受。

我觉得很神奇，朱志鑫坐在我的对面，我没有把他掐死，他也没有把我气死，我们俩相安无事。

"朱志鑫……"

"苏新皓……"

我们同时开口。

最后是我先问他："你今年大学毕业吧？"

"嗯。"朱志鑫淡淡地回应，似乎不太想多提。

"找到工作了吗？"话问出口，我又觉得自己好笑，朱志鑫哪会需要找工作呢。

我没问他为什么和家里闹翻了，反正总不会是因为我。于是我自顾自地说："我在这里当老师，教初中，现在放暑假。"

他笑笑，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还顺利吗？"

"没有你难教。"我也笑，"除却巫山不是云。"

说完我才觉得这样的引用并不合适。我匆忙转移话题："你知道我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

我没有继续追问，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有风吹过，蜡烛的火苗闪了闪，这次换朱志鑫先开口："你……有男朋友吗？"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问我这个问题，回答他："有啊。"

朱志鑫说："你骗人。"

"你既然不信，又干嘛要问我？"朱志鑫被我噎住，风水轮流转，以前都是他噎我。他于心有愧，我们彼此心知肚明。

"喂，"朱志鑫突然皱起眉头，凶巴巴地冲我挥挥手，十分不耐烦的样子，"你过来一下。"

重逢以后，这还是朱志鑫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我却倍感亲切，下意识地就走到他身边。真是被使唤惯了，我想起我妈曾经说的，我这个人啊，是天生的奴才命。

那"朱孔雀"就是天生的少爷命。被扫地出门，房租都付不起，却还自带光环，一副"让你给我倒水是看得起你"的样子。

我隔着烛光感受到他的目光，他轻轻俯下身，那一刻我觉得他是想要吻我。

于是我煞风景地避开了他，假装懵懂地问："干嘛？"

他用黑眸凝视我半晌，又转过头："不干嘛。"

第二天来了电，我难得地起了个大早，想去买个早点，是本地特色，朱志鑫没有吃过。我并没有原谅他，我在心里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觉得，有些错，并非要让他来承担。

结果我一出门，就发现门外站了一圈人。个个西装革履，体型高大。他们看着我，面无表情。

我想了想，退回门边，冲着楼上大喊："臭小孩，滚下来。"

于是朱志鑫揣着一肚子的起床气滚了下来。然后在看到那一圈人的时候，朱志鑫破天荒地爆了一句粗口。

我十分诧异地看着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一次重逢，朱志鑫真是让我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少爷！"一排人齐刷刷地开口，"我们来接您回家。"

我忍不住"扑哧"笑了，想想自己也曾是其中一员。

朱志鑫咬牙切齿："我和他约好了的。"

"时间到了，少爷。"为首的人说。

我吹了一声口哨，对朱志鑫说："快滚吧，没人给你付房租了。"

"苏新皓，"他扭过头瞪我，"你到底有没有心？"

"啊！"我说，"我没有，你们朱家人有。"

朱志鑫于是闭了嘴。

他来的时候没有什么行李，走的时候干脆两手空空。我叫住他，指了指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填充满的各色物件，抱枕、茶具、香薰机、音响、摆件、相框……他甚至连厨房的调料盒都给换了。

我当时气得跳脚，问他在想些什么。

"我打包好了寄给你吧。"

"不用了。"他声音沙哑。

其实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大概是真的想把这里当一个家吧。

朱志鑫打开门，也没跟我说再见，就径直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直走到那群人之中，我舔了舔嘴唇，告诉自己好奇会杀死猫，不要多事。

然后我还是多事了。

"你是来干什么的？"风将我的头发吹得很乱，我不解地问，"时隔多年后你出现在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哦，"朱志鑫站定，漫不经心地说，"大概是为了看你一眼吧。"然后他插着手，钻进车里。

要是他在那一刻回过头来的话，他大概能看到，我哭了。

可是他没有。

Chapter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