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第一次见到朱志鑫时，我十七岁。

我父母托了朱家八杆子也打不到的远房亲戚的关系，在朱家找到了活儿干。

父亲给朱家老爷当司机，母亲留下来当保姆。

春夏之交，天气舒爽，我站在朱家偌大的花园里，心中陡然生出深深的自卑，有些茫然无措，出了一手心的汗。

这时，突然有人在我身后说："大哥哥？"

我转过头，差点被来人美瞎了双眼。那时的朱志鑫真的是个小屁孩，还没进入青春期，身高只到我的下巴。

他长得很好看，干净又白皙，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睫毛又密又长，像刷子。

他说："大哥哥，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我受宠若惊，感觉看到了天使下凡。他眨着眼睛，可怜兮兮地说："我的手受伤了，哥哥你可不可以帮我写作业？"

我根本没过脑子，觉得此时的他如果让我去给他摘星星，我也是会同意的。

当时朱临正在念初一，我很轻松就帮他搞定了本来就不多的作业，还贴心地模仿了他的笔迹。

这件事持续了一个星期以后我才知道，他就是朱家大名鼎鼎的少爷，暗黑破坏神转世。

"怎么可能？"我不敢相信，"他那么小，那么可爱，皮肤白白嫩嫩的，就跟棉花糖一样。"

我妈妈想了想，不太能理解我的形容词，只说："反正他是少爷，你别惹到他就行。"

"他的手受伤了，"我说，"我惹他干什么？"

我妈妈奇怪地看我一眼："他手受伤了？"

我冲去朱家找朱志鑫的时候，他在打篮球，"哐当"一声，进球得分。

我说："你骗我？"

他拍着篮球回过头，歪着脖子看我，像是在打量一件好玩的东西。"大哥哥，"他笑得人畜无害，说，"你写的作业都是满分哦。"

我害怕朱志鑫的父母，他们权势滔天，不怒自威，但一时没将他们和朱志鑫联系在一起。于是我瞪着他说："小小年纪，怎么能骗人呢。"

"好玩啊。"他眨眨眼睛，"倒是你，老大不小的，也不长脑子吗？"

"'朱志鑫'?"我怒道，"'朱孔雀'还差不多。"

"你说什么！"他火冒三丈。

"孔雀开屏，小屁孩。"

还没进入青春期的男孩，耍酷地穿着黑色名牌T恤，反扣一顶黑色棒球帽，眼睛黑溜溜的，不屑地把我从头打量到脚。

"大哥，"他嚼着口香糖，慢悠悠地说，"你好土哦。"

我："……"

天使和恶魔之间的转变，只在于我能不能帮他写作业？!

然而第二天，我妈妈告诉我，朱夫人听说我的成绩很好，邀请我去给朱志鑫补课。朱家出手阔绰，一个小时一千块。那时候一千块实在是一笔大数目，都抵得上我一个学期的学费了。

"去去去去去！"我心里想，不就是补课吗，让我给他做牛做马都行。

朱志鑫读的是私立学校，课程其实没有那么难。但朱志鑫似乎从来都没有好好读过书，成绩差得惨不忍睹。

我正在读高二，满脑子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看到他崭新的课本就忍不住："就你这样，还怎么考大学？"

朱志鑫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我爸妈是不会让我没书读的。"

"那你为什么不学习？"

"学习有什么用？成绩好就叫有出息？我根本就不用有出息。"他鄙夷地看了我一眼，"像你这样的，就算考上清华、北大，难道就能改变命运？”

他吊儿郎当地坐在椅子上，我突然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世界是多么不公平，我父母卑躬屈膝，唯唯诺诺，只为了在他家找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而他生来尊贵，却这样糟蹋自己的人生。我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一脚踢向凳子腿，朱志鑫"扑通"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你！"

朱志鑫盛怒至极，不可思议地瞪着我，大概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人竟敢这么对他。我蹲下身，看着还一屁股坐地上的朱志鑫，说："你的人生，就值这么一点？"

"说一句大不敬的话，要是有一天你的父母真不在了，你靠什么立身于世？"

朱志鑫沉默了，似乎从未想过这问题。

"靠着坑蒙拐骗？还是你这张招摇的脸？"

朱志鑫涨红了脸，抬起头恶狠狠地瞪我。可奇怪的是，从这天起，朱志鑫终于纡尊降贵开始听课了。

他其实脑子挺聪明的，一点就通，数学和英语很快就有了起色。可他偏科偏得厉害，语文成绩不忍直视，这是大部分男生的通病。

偏偏我语文成绩很好，书桌前随时摆着厚厚的一本《唐诗宋词鉴赏》。

朱志鑫偶尔偷懒，就在一旁翻我的书玩。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他慢悠悠地念，打了个哈欠，我一把抢过他手中的书，瞪他："叫你默写，没叫你翻书。"

"反正又不是这一句。"他嘀咕。

春夏秋冬，竟然一转眼就过去了。

我考上大学的时候，朱志鑫仿佛一夜飞天，长高了一大截，竟能与我比肩了。

我高考发挥得不错，借大少爷吉言，虽然没考上清华、北大，但也足够改变我的命运了。

朱夫人听说后，特意摆了酒席，她对朱家的用人们向来不错，过年的时候还给每个人都包个大红包，我也有份。

朱夫人在酒席上问我："新皓啊，想好要填的志愿了吗？你朱叔叔认识教育厅的人，可以帮你打听打听分数线。"

"想好了，"我说，"我要去北京。"

猛地，我感受到一道不悦的目光，我转过头，果然看到朱志鑫在狠狠地瞪我。

瞪什么瞪啊，于是我瞪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我自己也很开心，端着酒杯走到朱志鑫面前的时候，他臭着一张脸，我笑嘻嘻地给他倒上可乐，吐了吐舌头："小屁孩。"

朱志鑫用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我，他很少会这样认真地看着我，我一时之间舌头打结，本来想好的说辞全给忘了。

我只对他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朱志鑫："……"

酒席结束以后，还不到晚上八点。我的头有点昏，拒绝了朱叔叔让爸爸开车送我回家，说想去街上逛逛。倒是朱志鑫非要留下来送我。

等人都走光以后，朱志鑫把手插在裤兜里，走到我面前，冷哼了一声。

我有些莫名其妙。走在路上他忽然开口："你要去哪读大学？"

"已经说过了啊，"我一头雾水，"北京。"

"你去那么远干什么？"朱志鑫皱着眉头，鄙夷地看着我，"普通话都说不标准，路也认不来，被人骂了还要帮着数钱。"

"要你管！"

"大哥，谁想管你了。"他又不屑地冷哼一声，"怕你出去给我丢人。"

我似笑非笑："朱大少爷，我怎么就丢你的人了？"

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苏新皓，我不许你去北京！"

现在回想起来，十四五岁的男孩，哪有资格对一个成年人说不准？我自己的人生，有些时候连我自己都没法做主，哪还顾得上旁人？

可七年前的那一天，夏夜闷热，蝉鸣连绵起伏，我看着他那张过分年轻的脸，竟鬼使神差地点点头，说："好。"

然后我看到朱志鑫的脸一路红到耳根，他嘴角扬起，又硬生生压下去，想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听到自己心跳如雷，"咚咚咚"，转过身，也忍不住笑了。

笑完以后，我开始头晕目眩，跑到垃圾桶边大吐了一番，然后抱着垃圾桶睡了过去。

朱志鑫目瞪口呆，我大概能想象到他当时快要跳脚的样子。

他走到我的旁边，蹲下来戳了戳我的脸。见我没有反应，他不满地"哼"了一声，然后下一秒，一道冰冷贴上我的唇。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和不确定，却又无比温柔。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离开我的唇。

"苏、苏、苏新皓，你给我起来。"朱志鑫无比紧张，结结巴巴地说。

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无可奈何，只能连拖带拽地把我扛到肩上，把我背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