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的路·无声的疲惫与泪水》

那是一个与往常并无不同的夜晚，训练场的灯光亮如白昼，将人影拉得细长。她还在完成今日最后一组核心强化动作，身体因为过度疲劳而微微发抖，额发被汗水浸透，一缕缕贴在苍白的小脸上。每一次仰卧起坐都显得艰难，每一次平板支撑的坚持都像是在与意志力做最后搏斗。空气里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和器械轻微的声响。

没有人催促，教官也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因为，训练场的边缘，廊下的阴影里，不知何时静静地立着两个身影。

张起灵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亘古存在的山岩，目光沉静地落在场中那个咬牙坚持的纤细身影上。张海客恭敬地站在他身后半步，同样无声。

所有路过的、完成训练的张家子弟，在瞥见那道身影的瞬间，都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收敛了所有声响，低下头，用极轻却无比恭敬的声音问候：“族长。” 然后迅速安静地离开，不敢多做停留，连呼吸都放轻了。整个训练场区域，陷入一种奇特的、充满敬畏的寂静之中。

没人知道张起灵和张海客是否交谈过，或许有，或许没有。在绝对的寂静里，只有目光的交汇与无声的指令。

终于，她做完了最后一个动作，力竭地瘫倒在训练垫上，胸膛剧烈起伏，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她也只是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了她。

张起灵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他微微俯身，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伸出手，动作平稳地将瘫软如泥的她捞了起来，然后转过身，让她趴伏在自己宽阔坚实的背上。

她累得连惊呼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身体一轻，落入了一个带着冷冽气息却异常安稳的所在。手臂无力地垂下，脑袋靠在他颈侧，汗湿的脸颊贴上他微凉的皮肤。训练服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明显清瘦了不少的轮廓。

直到被背起来，直到那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气息包围过来，几个月来积攒的所有疲惫、委屈、孤独、还有咬牙硬撑的倔强，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理智的防线。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大颗大颗地，迅速浸湿了张起灵肩头的衣料。她没发出太大声音，只是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抽噎，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用尽力气，也只发出细小如蚊蚋的一句控诉：

“……哑爹……你好狠的心……”

把她丢在这个“可怕”的地方，一丢就是几个月，不闻不问，任由她被摔打、被操练。

张起灵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或紊乱，依旧平稳地向前走着，穿过寂静的廊道，越过恭敬垂首的族人，朝着张家大宅外走去。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对于背上那细弱的控诉，他只是在步伐交替的间隙，几不可闻地、低沉地回应了一声：

“嗯。”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

听到这声“嗯”，她像是得到了某种奇特的回应，心里的委屈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口子，“呜……” 地一声，终于放任自己小声地哭了出来，眼泪流得更凶。但哭泣也耗尽了最后一点精力，没过多久，那细细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她趴在他肩上，就这样带着满脸泪痕和未干的汗水，沉沉地睡着了。湿透的训练服紧贴着两人，传递着疲惫的温热。

张起灵就这样背着她，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张家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外夜色已深，路灯昏黄。吴邪和胖子早已等在那里，车子停在路边。看到张起灵背着人出来，两人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小哥！”

“怎么样？”

吴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切。当他的目光落到张起灵背上那个小小身影时，瞳孔猛地一缩。几个月不见，她明显瘦了一大圈，脸颊的婴儿肥都不见了，下巴尖了不少，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颊有泪痕，汗湿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颈边，整个人透着一股透支后的脆弱。

胖子凑近一看，眼圈立刻就红了，心疼得直抽气，想伸手摸摸她又怕惊醒她，只能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低骂：“我靠！这张海客……还有张家那帮家伙……真把咱孩子当牲口练啊！这都瘦脱相了！他娘的……”

吴邪喉咙也有些发哽，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动作极其轻柔地盖在她身上，连肩膀都仔细掖好，生怕夜风吹着她。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拂过她瘦削的肩膀，触手几乎都是骨头，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他抬头看向张起灵，眼神复杂，有心疼，有询问，最终也只是抿了抿唇。

“先上车，回家。”吴邪哑声道。

张起灵微微颔首。吴邪和胖子连忙搭手，三个人动作都放得极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张起灵背上接过来。她似乎咕哝了一声，但没有醒。吴邪抱着她，感受着怀里轻了许多的重量，心里更不是滋味，胖子则在旁边护着，生怕磕碰到。

终于，她被安稳地放进了车后座，脑袋枕在吴邪提前准备好的软枕上，身上盖着吴邪的外套。张起灵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张家，驶向归家的路。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她沉沉的呼吸声。

吴邪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沉睡中依旧带着倦意的脸，又看了看副驾驶上面无表情但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张起灵，最后和驾驶座上的胖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混合着无尽心疼、终于接回孩子的庆幸，以及对未来要好好“补回来”的默契决心。

夜色中，车子载着疲惫归家的孩子和沉默守护的家人，向着那盏永远为他们亮着的、叫做“雨村”的灯火，平稳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