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空气像凝固的浆糊,左奇函的声音撞在灰扑扑的房梁上,碎成一片尖锐的回音
楚曦攥着钥匙的手猛地收紧,黄铜的棱角硌进掌心,疼得她指尖发麻。她抬起头,看见左奇函斜倚在门框上,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歪在一边,露出额前挑染的几缕蓝毛——七年了,他还是这副没个正形的样子,只是眼角的少年气被刀刻似的纹路取代,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戾气
张桂源左奇函
张桂源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张桂源别胡说
左奇函我胡说?
左奇函嗤笑一声,抬脚往阁楼里走,木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左奇函当年谁在天台底下看见楚曦抱着林墨的外套哭?谁第二天就卷铺盖跑路,把烂摊子扔给我们?
他的目光扫过楚曦,像冰锥子似的
左奇函怎么,现在外婆不在了,回来捡遗物了?还是想看看林墨的东西,良心上过意得去?
楚曦你闭嘴!
楚曦的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七年前那个血色黄昏又撞进脑海——天台上的风很大,林墨的白裙子被吹得猎猎作响,她喊着“曦曦你听我解释”,然后身体就像断线的风筝,坠向楼下的青石板。而她,像被钉在原地,只记得林墨最后看她的眼神,像碎了的星星
左奇函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要贴到楚曦面前,鼻尖的烟草味混着阳光晒过的尘土味,呛得她后退半步
左奇函我闭嘴?楚曦,你有什么资格让我闭嘴?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
左奇函林墨出事那天,你跟她说了什么?为什么她会从天台掉下去?你跑了七年,这些问题,你敢回答吗?
张桂源够了!
张桂源伸手把楚曦拉到身后,挡在两人中间。他左眉骨的疤在光线下更清晰了
张桂源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左奇函那是哪样?
左奇函逼近一步,几乎要和张桂源脸贴脸
左奇函是你张桂源护着她,说她吓坏了需要离开?还是你们早就串通好,把林墨的死推成意外?
楚曦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记得七年前,张桂源和左奇函是最不对付的——一个是品学兼优的校草,一个是逃课飙车的混不吝,却因为林墨,偶尔会凑到一起。林墨总说:“桂源哥是太阳,奇函是风,都好。”可现在,太阳和风都蒙着灰,像老宅里生了锈的铁器”。
她下意识地看向脚边的樟木箱,箱盖还虚掩着,露出里面泛黄的笔记本封面。向日葵的颜料已经褪色,花瓣边缘卷着毛边,像林墨当年总爱用手撕的草稿纸
楚曦我没有推她
楚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坚定
楚曦那天我跟她吵架了,但我没有推她
左奇函的眼神闪了闪,像是没想到她会直接回应,嘴角的嘲讽淡了些,却多了层复杂的情绪
左奇函吵架?为了什么?为了张桂源?还是为了…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而踢了踢箱子
左奇函这里面是什么?林墨的东西?
楚曦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箱盖边缘的铜皮。铜皮上刻着细密的缠枝纹,是外婆年轻时的嫁妆,她小时候总爱趴在箱子上数花纹,林墨还笑她“像只守着糖罐的猫”。
张桂源忽然开口
张桂源左奇函,当年你说你在巷口看见林墨往天台跑,她当时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左奇函的肩膀僵了一下,别过脸看向窗外
左奇函记不清了。夏天的事,热得脑子发昏
但他的指尖在裤袋里攥紧了,楚曦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
空气又静了下来,只有阁楼外的蝉鸣顺着窗缝钻进来,聒噪得让人烦躁。楚曦深吸一口气,慢慢掀开箱盖
阳光从阁楼的小窗斜射进来,刚好落在最上面的笔记本上。她伸手拿起,封面上的向日葵沾了点潮气,颜料有些发皱。扉页那行被洇开的字还在,红笔的痕迹像干涸的血迹,她指尖划过“记得”两个字,忽然想起林墨总爱用红笔在她的作业本上画星星,说“楚曦的字像星星,要亮晶晶的”。
她翻开第一页
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是林墨歪歪扭扭的字迹,还画着三个火柴人:扎马尾的是林墨,戴眼镜的是楚曦,高个子的男生背对着她们,头顶画着个篮球——那是张桂源。旁边写着:“我们三个要永远在一起,像老槐树的根,缠成一团。”日期是她们十三岁的夏天
楚曦的眼眶忽然热了。她记得那天,她们在老槐树下埋了个玻璃罐,里面放着三人的秘密:林墨的乳牙,楚曦的碎镜片,张桂源的篮球明星卡。林墨说:“等我们老了,就挖出来看看,谁先变心,谁就是小狗。”
可后来,是谁先变了呢?
她往后翻,大多是林墨的日常:“今天楚曦又被数学老师夸了,她低头笑的时候,耳朵尖会红”“张桂源打篮球崴了脚,我偷偷在他课桌里放了膏药,希望他别发现是我”“楚曦好像不喜欢我跟左奇函待在一起,可左奇函会给我带巷口的糖糕呀”……
字迹从稚嫩到逐渐工整,又在最后几页变得潦草,墨水洇了好几个地方,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翻到倒数第三页,楚曦的指尖顿住了
那页纸上画着一个天台,边缘站着个火柴人,旁边用红笔写着:“他们说我不能喜欢……可我控制不住。楚曦,要是你知道了,会不会讨厌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划掉了,隐约能看出是“张桂源他……”
左奇函别看了!
左奇函突然冲过来,伸手就要抢笔记本
楚曦下意识地往后躲,张桂源一把拉住左奇函的胳膊
张桂源你干什么?
左奇函我干什么?
左奇函挣开他,眼睛红了
左奇函这破本子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些骗人的鬼话!林墨就是被这些东西害死的!
楚曦你知道什么?
楚曦抬起头,声音发颤
楚曦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左奇函盯着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疯
左奇函我知道什么?我知道林墨死的前一天,在巷口哭了整整一晚,她说她把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我知道她手里攥着半块糖糕,是我给她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左奇函我还知道,那天你跟她在天台吵架,骂她是骗子
楚曦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确实骂了。七年前的那天,有人匿名给她寄了张照片,林墨和张桂源在天台接吻,背景是夕阳。她冲到天台,看见林墨站在那里,就红着眼骂她“骗子”“伪君子”,说再也不想见她
林墨当时哭着摇头,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可她没听,转身就跑了
等她再被人喊回去时,只看见盖着白布的担架,和张桂源苍白的脸
张桂源照片是假的
张桂源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
张桂源是合成的。我那天在天台找林墨,她跟我说有人威胁她,说要让你误会她…
左奇函猛地看向他
左奇函你早就知道?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张桂源的喉结滚了滚,看向楚曦,眼神里有愧疚
张桂源林墨不让说。她说楚曦性子倔,要是知道有人针对她,会冲动。她想自己解决…
楚曦手里的笔记本“啪”地掉在地上,她蹲下身,看着那行被划掉的“张桂源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林墨画的天台火柴人,站在边缘的,可能不是要跳下去,而是在等谁
她想起外婆抽屉里的钥匙,想起樟木箱的锁孔,想起林墨总说“我妈给我的护身符”……那把钥匙,会不会不是林墨的,而是她妈妈的?林墨的妈妈在她小时候就走了,说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林墨总说妈妈会回来的
楚曦这箱子
楚曦看向樟木箱
楚曦除了笔记本,还有别的吗?
张桂源和左奇函都愣住了。刚才注意力全在笔记本上,谁都没注意箱子里还有什么
楚曦伸手往箱子里探,指尖摸到一个硬纸筒,抽出来一看,是卷成筒的画。她慢慢展开,画纸上是老槐树的影子,树下站着个穿旗袍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眉眼像极了林墨。画的右下角写着日期:1998年夏
那是林墨出生的年份
画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阿棠,等我回来接你和孩子。——顾”
阿棠?是林墨妈妈的名字吗?
楚曦的心跳得飞快,她又在箱子里摸索,摸到一个铁皮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信,信封上的收信人是“楚婆婆亲启”,寄信人地址模糊,只有一个名字:顾晏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封口是拆开的。展开信纸,字迹遒劲有力,开头写着:“楚姨,阿棠走了,我找不到她。林墨就拜托您多照看,等我查清当年的事,一定回来……”
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只剩下最后一句:“那个项目的黑账,我藏在了……”
张桂源顾晏是林墨的爸爸
张桂源的声音带着震惊
张桂源我爸以前跟我提过,他是个建筑工程师,二十年前突然失踪了,说是卷了公司的钱跑路了
左奇函突然说
左奇函我妈说,当年我爸的工程队,就是跟着顾晏干活的,后来工地出了事故,死了三个人,顾晏就不见了
楚曦捏着信纸的手在抖。二十年前的事故?黑账?林墨的爸爸?这和林墨的死有关吗?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邻居阿姨的声音:“曦曦!在家吗?有你的快递,说是从国外寄来的!”
三人对视一眼,阁楼里的空气仿佛更沉了
楚曦把信纸塞回铁皮盒,盖上樟木箱,攥紧了那把刻着“LM”的钥匙。她忽然明白,外婆让她守着的不只是老房子,还有藏在时光里的真相——关于林墨,关于顾晏,关于二十年前的事故,或许还有七年前那个天台上,被风卷走的,不只是林墨的生命,还有被刻意掩盖的秘密
快递盒就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上面贴着国际快递单,寄件人一栏写着个陌生的名字,地址是加拿大温哥华
楚曦拆开盒子,里面只有一个U盘,和一张纸条,字迹娟秀,像是女人写的
“楚小姐,我是林墨的母亲。我知道你回老宅了,这是阿晏留下的东西,也是林墨用命要保护的。小心张桂源。”
最后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猛地扎进楚曦的眼睛里
她猛地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张桂源,他左眉骨的疤在阴影里,忽然显得有些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