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的回声

楚曦的行李箱碾过青石板路时，发出“咯噔咯噔”的轻响，像一枚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记忆的锁

已经七年了

巷口的老槐树比记忆里更粗了些，枝桠斜斜地探过灰瓦墙头，把影子投在“楚宅”那扇褪了色的朱漆木门上。门环上的铜绿晕开半圈，像外婆生前总爱在搪瓷杯沿留下的茶渍——她最后一次摸到这门环，还是十七岁的夏天，外婆牵着她的手，说“曦曦要好好的，外婆在这儿等你回来”。

可外婆没等到。三个月前，邻居的越洋电话里，蝉鸣聒噪得像要炸开，对方说“楚婆婆走得很安详，手里还攥着你小时候画的画呢”。

楚曦深吸一口气，推开木门。吱呀一声，灰尘在斜射的阳光里跳着碎步，空气里浮着旧木头和艾草混合的味道，是外婆的味道。堂屋的八仙桌还摆在原位，桌角的裂痕是她小时候摔碎碗时，外婆用米糊补的；墙上挂着的《松鹤图》卷了边，画轴上系着的红绳，是她和林墨偷偷系上去的，说要“给外婆求长生”

林墨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楚曦的太阳穴上。她闭了闭眼，试图把那团模糊的影子按回记忆深处——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总爱抢她的冰棍，却会在她被男生欺负时，攥着拳头冲上去喊“楚曦是我罩的”。

可最后，那团影子碎在了七年前的天台上

张桂源需要帮忙吗？

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在门口响起，楚曦猛地回头，心脏漏跳了半拍

逆光里站着个穿浅灰衬衫的男人，身形挺拔，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他手里提着个工具箱，金属边角在阳光下闪了闪。楚曦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才从记忆里捞出那个轮廓——宽肩，挺直的鼻梁，还有左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是中学时替她抢回被抢走的笔记本，被高年级男生用石头砸的

楚曦张桂源？

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光线落在他脸上，褪去了少年时的棱角，添了几分沉稳，却也添了层说不清的距离。他笑了笑，嘴角弧度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张桂源是我。听说你回来了，刚好我最近在附近做个老房改造项目，邻居阿姨说你今天到，就过来看看

楚曦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工具箱上。七年前的张桂源，是附中里众星捧月的“源哥”，篮球场上永远的主力，作业本上的字比印刷体还工整，谁能想到七年后，他会提着工具箱，成了个满身木屑味的建筑设计师？

楚曦麻烦你了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行李箱的拉杆

楚曦我自己…..

张桂源别逞强

张桂源打断她，语气自然得像从未分开过

张桂源外婆的房子年头久了，屋顶可能漏雨，阁楼的地板也得检查检查。你先收拾堂屋，我去看看楼上

他说着就要往里走，楚曦却鬼使神差地喊住他

楚曦等等

张桂源的脚步顿在门槛边，没回头，只侧过脸看她，眉骨的疤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张桂源怎么了？

楚曦没什么

楚曦别开视线，喉结动了动

楚曦就是不用太麻烦，我可能就住一阵子，把房子清点完，说不定就

张桂源卖掉？

张桂源转过身，眼神沉了沉

张桂源外婆不是说，这房子要留给你吗？

楚曦一怔。她确实忘了。外婆在电话里提过好多次，说“这老房子是根，曦曦得守着根”，可七年前那场混乱里，太多话被撕成了碎片，混着林墨坠楼时扬起的尘埃，早就在她心里蒙了层灰

楚曦先看看吧

她含糊地应着，避开他的目光，拖着行李箱往堂屋走

张桂源没再追问，只是提着工具箱上了楼梯。木楼梯被踩得“咯吱”响，那声音一级级往上爬，撞在阁楼的门板上，又弹回来，像谁在暗处轻轻敲着鼓

楚曦蹲下身，指尖拂过八仙桌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外婆的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布；第二个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帕子，边角绣着小小的“曦”字；第三个……她顿了顿，摸到一块冰凉的金属

是一把黄铜钥匙，比普通钥匙小些，钥匙柄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LM

指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

LM。林墨。

七年前的夏天，林墨总爱把钥匙串在手腕上晃，说“这是我妈给我的护身符”。楚曦记得那钥匙柄上也有这两个字母，是林墨自己用小刀刻的，刻得太深，边缘还卷着毛刺

可这把钥匙，为什么会在她外婆的抽屉里？

楚曦捏着钥匙站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楼梯口。阁楼。外婆生前总说“阁楼堆着旧物，潮气重，别上去”，可她现在突然很想上去看看——也许，这把钥匙能打开的东西，就在那里

她放轻脚步上了楼。阁楼的门虚掩着，张桂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敲钉子的“笃笃”声

张桂源楚曦，你上来一下，这地板…

楚曦推开门时，正看见张桂源半蹲在地板上，手里拿着卷尺，视线却落在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箱上。那木箱是樟木的，四角包着铜皮，锁孔的形状，恰好能容下她手里那把黄铜钥匙

空气突然静了

张桂源的目光从木箱移到她手里的钥匙，喉结滚了滚，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桂源这箱子是外婆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楚曦没回答。她走到木箱前，蹲下身，把钥匙插进锁孔

箱子盖缝里透出点微光，像是藏了七年的秘密，终于要在这一刻，随着她的呼吸，缓缓睁开眼睛

张桂源别碰

张桂源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张桂源可能有虫子，我找副手套

楚曦没理他。她掀开了箱盖

里面没有虫子，也没有外婆的旧衣服。只有一叠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向日葵——那是林墨最喜欢的花。最上面的笔记本扉页，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张扬得像要跳出纸页

“楚曦，要是我不见了，你一定要记得……”

后面的字被什么东西洇开了，糊成一片深色的墨迹，像一滴凝固了七年的血

楚曦的指尖悬在那行字上方，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院门

张桂源的脸色微变，快步走到阁楼窗边往下看，又回头看向她，眼神复杂

张桂源是左奇函

左奇函

那个总爱开着改装赛车在巷口飙车，会把楚曦的自行车胎偷偷放气，却在她被雨困住时，把头盔往她怀里一塞，说“上来，带你飞”的少年

楚曦的心跳突然乱了。她合上木箱盖，攥紧了那把刻着“LM”的钥匙，忽然觉得，这老宅里的回声，不止来自外婆的回忆

还有七年前那个夏天，青石板上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和天台上，被风卷走的真相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跳脱，最终停在阁楼楼梯口。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传进来，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潭

左奇函哟，楚大才女回来了？怎么，打算在这老房子里，重演一遍七年前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