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我们评估了您的需求。"还是这句熟悉的开场白。

        "不合适，对吗？""我们有两个问题。"他有些意外："请问。""为什么会有把已逝的人做成 AI 这样的想法？"

        陈天润望着窗外密密如织的雨帘，想了很久，开口说："飞机失事后，我认识了很多遇难者的亲属、恋人、朋友，我们有一个群。最开始大家的情绪是愤怒，有骂航空公司的，有质疑飞机设计单位的，还有怪救助不及时的。愤怒过后是悲伤，我们一起去失事的地方，很多人哭到站不起来，我们互相搀扶、安慰，相约以后每年都要在这一天为逝去的亲人点蜡烛。渐渐地，有的人走出了阴霾开始新的生活，有的人开始觉得群里每天都是负能量，于是开始有人退群，不再联系。"

       "出事之后我去看过心理医生，他告诉我，心理学把悲伤分为五个阶段：拒绝、愤怒、协商、沮丧、接受。也就是说无论多么不想承认，我们人类终会接受一切我们原本不愿接受的痛苦。否则，就是不够健康，需要接受治疗。可是我在想，如何面对不幸和失去？这样的问题难道有一个统一的正确答案？振作起来可以拿八十分，萎靡不振就只是五十九分？悲伤超过六个月就是不合格？我觉得这是错的。所谓悲伤，是没有统一答案的吧。一个经历苦难的人在短时间内站起来，像没事人一样投入新生活，这只是一种可能，而不是标准答卷。我们为什么不能够允许一个被灾难折磨得体无完肤的人痛哭、失态、崩溃？为什么不能允许他们愤怒、怀疑、怨恨？为什么不能允许他们姿势狼狈、痴心妄想？接受不幸不代表我们就要停止愤怒和沮丧吧。让悲伤自有悲伤不堪的形态，我想，这才是我们作为人类该有的温柔。所以我想记住这种感觉，而不是随着时间的洗刷变得麻木。我的一个朋友曾问我，被以后的另一半看到这个 AI 会怎么想？我不介意。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曾经那么爱过一个人，最后失去了他。如果不用力记住，不想方设法留下来，这种心痛的感觉也会越飘越远吧。我不愿意忘记这种感觉我想继续对命运的残酷保持愤怒和悲痛，我想记住这种感觉。这就是我想要一个 AI 的理由。"

         会议室里一片静寂，只有窗外大雨依旧滂沱。

        "我们的第二个问题是，如果能'重生'的话语有限，比如只能恢复一句话，那么你最想听到的是什么？"

        这一次陈天润沉默了更久，半晌才回答："他走的那天我感冒了。他走的时候正在发微信，发给我的，只写了一半，应该是因为起飞所以关机了，没写完。"

       "那半条信息是：有咳嗽吗？如果有的话。我一直在想他还没写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如果有的话，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对我说什么？我来替你咳，会是这句吗？不过我知道这不太可能。左航不是一个善于言表的人，长大后他自己都对小时候说的话感到难为情。人大概只有在无知无畏的童年，才会讲出这样无所顾忌却又令人动容的话吧。成年后，我们总是习惯用得失、对错、强弱来审视每一种感情，我自己也成了这样的大人，只会揣测、猜忌、内心戏，什么都不敢讲，最后在遗憾里分道扬镳，还要自诩是三观不合。其实哪有那么多的三观不合，有的只是容不下别人的那一声咳嗽吧。”

       "所以我想再听一次这句话。因为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跟我讲这句话了。"那个将炽热滚烫的真心捧到他面前的少年也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