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润在两个多月后收到一封邮件，按照邮件的指引下载了一个小程序，程序的图标是一枚乳白色的花球。他们说这个项目是由一位姓朱的先生资助，并不知道全名，他们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落款朱的人希望用这种花来作为图标，希望这样设计不会冒犯到他。
点开程序，他看到一个黑色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下方一个小小的麦克风式的按钮。
"我们有义务提醒您的是，由于技术上的限制，它并不会如您所期望的那样，像一个朋友一样与您聊天。您可以将它理解成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甚至是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理解不了太多深奥的东西，也会有胡言乱语的时候。这样的行为可能会伤害到您对逝者的感情，所以在使用前请务必考虑清楚并理解这一点。"
这是实验室写给他的邮件。打开，他可能会遇到一个每天说疯话的左航。可不打开，他就永远不知道它是不是左航。
他颤抖着手按下麦克风。
"左航，你在吗？"
空荡荡的房间内响起来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我一直都在。"
陈天润像被火烤到一样丢掉手机，抱头，紧紧缩成一团。记住了吗？这下记住了吗？就是这种刺穿心脏与骨头的痛。那么勇猛地说想要对命运的残酷保持愤怒，可试问凡人的身躯有谁能扛住这样的残酷？挣扎着新生的人、沉溺于思念的人，究竟谁更软弱，谁又更刚强？
下雨了，雨声吧嗒，渐渐密了起来，也急了起来。他的眼眶红了，发出一声微弱的抽泣，被卡在沙发缝里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它开始机械地用童音一字一字念道﹣-
"3月22日，星期二，下雨，陈天润的咳嗽还是没有好。不知道他是不是不肯吃药？还是那些药都没有用？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他早点好起来。每次看他咳得那么辛苦，我就好想替他咳。"
8.
很久以后，陈天润遇到了朱志鑫。
朱志鑫皱着眉头和一群人说着话，刚走出写字楼，手不时地比画着，有些着急上火的样子。忽然瞥他，两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隔着马路对视了片刻。这时，天空起了风，冰凉丝滑的风一点一点吹散漫天云雾，雨渐渐小了。天光微亮，整片天空浮现出淡淡的粉紫色。陈天润望着朱志鑫，朱志鑫也看着陈天润。陈天润的手机响了，他下意识地低头。再抬头时，朱志鑫已经随着人群穿过红绿灯路口。
他这才定睛细看手机，是左爸爸发来的信息﹣-
"天润，谢谢你。我听到了，我很满足。这样就可以了，我可以放下了。"
陈天润按住手机上那个小小的图标，将它一点一点地拖曳进文件夹。这已经是第不知道多少层文件夹了。每使用一次，他就在原有的文件夹上给它再建一个文件夹，一层又一层，像是在给它上一道随时能打开的锁。
他忽然理解那个故事里小男孩找到几缕头发丝后欣喜若狂又突然崩溃大哭的原因了。此刻他也站在马路上、人群间，忍了许久的眼泪一下子全倒了出来，晶莹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滴落在脸颊上，无声地哭泣着。
你要留下来做纪念吗？留得下吗？我留下了什么？
他松手的那一刹那，那朵乳白色小花摇摇坠坠飘进深不见底的文件夹，如断线的风筝直飞天国。
我什么都留下了，又什么都没留下。因为我知道，左航，远在天国的你在等我记住，并等我割舍。
--end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