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株极难成活的夜百合。
大一军训期间，正逢中秋。左航忽然出现在他的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一株碧绿的花苗。陈天润笑得直不起腰，这人，中秋节跑来见他，非要送他一棵据说不喜欢开花的花。既然不喜欢开花，那它还当什么花呢？它去当树、当草不是很好吗？
左航执拗地辩解："会开的。只要你好好对它，它会开花的。""我才不关心它开不开花呢。你说，为什么今天来找我？"陈天润笑着，仰头问他。
左航的成绩很好，可惜高考发挥失常，没能考上心仪的学校。他的父母劝他调剂去某所高校，可他想都不想就去复读班报了名。他知道后气得掉头就走。因为他父母推荐的那所学校，刚好跟陈天润的大学在同一座城市﹣﹣而他竟然拒绝了。
陈天润去大学报到那天，远远地看到左航站在高铁站门口，既不过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他一咬牙上了车。一直到了大学门口，他拿着行李箱，晶莹的泪水打湿了眼眶，脚步也越来越沉重。偶尔有人想上去搭讪也会被他泛红的眼眶劝退。他由此一举成名，院系上下都知道新生里有个长相优越但爱哭的学弟，想家想到哭。
当然，他们不知道陈天润哭，是因为在车上收到了左航的微信。
左航说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理想都守护不了，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己可以守护他的一生？所以他要选择复读。这样倔的人，又肯来见他。所以陈天润要逼问他为什么。
他挠了挠头，别过脸去，嗫嚅道："因为我要送你这棵花啊。""别的时间送不可以吗？""因为它说一定要今天看到你才可以！"他把本来就没几片叶子的无辜小花苗拎出来，挡住脸。陈天润揪起一片小叶子："是吗？那它有没有说今天特别在哪里？"
"今天啊……"左航的脸憋得通红，"它说因为今天是团圆节，所以它要跟自己的家人在一起……"
他说，家人。就在他说家人的那一刹那，太阳扑通一下跌进海里，整排路灯啪的一声同时亮了。幽蓝的天空像一块柔软的丝绒，上面镶满了璀璨的珠宝。
而如今，这片天空晦暗犹如深海。
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的。他记得朱志鑫的嘱托，傍晚时推门进来，花已经开了。一枚小小的花球，乳白色的，又或是更浓重一些，像牛奶凉了以后结的那一层皮，有一种浓稠而又绵柔的质感。奇怪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花开，他的心情竟没有什么起伏。
大概是光阴已过多年，谁还期盼它真的开花？而没有了左航的陪伴，谁还在乎这个世上有没有多出一朵花？
他呆呆地蹲在花盆前，连朱志鑫回来了都没察觉到。他也跟着蹲下："这叫夜百合，我专门去请教了农学院的朋友。你来的时候随身只带了这一盆花，应该是很要紧的东西吧。所以我想要是它能开花，你应该会开心吧。"
"最近你总是出去，就是为了这件事吗？""还有一些别的事情。"朱志鑫沉默片刻，"夜百合喜欢在傍晚或黎明时开花。你可以理解为当它绽放时，是黑夜的开始，也是黑夜的结束。"
陈天润差点脱口而出"我们的黑夜也能结束吗"，又硬生生地忍了回去。我们，上一个与他在花前说"我们"的人已化作星辰，他可以和另一个人在同样的一朵花面前说"我们"吗？
朱志鑫忽然用播报新闻一样的语气说："老板说他们在乡下过得很好。那个在店里打过工的妈妈再婚了，还有那个孩子，考上了研究生。"
陈天润抬头，盯着他。朱志鑫突然躲避他的目光，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其实当初你说要把左航做成 AI 时我就在想，这样合适吗？你以后的另一半看到你和'左航'聊天，他会是什么样的感受？要一辈子与人工左航作伴吗？我不是质疑你的决心，也没有资格说值不值得。我的黑夜也很漫长，但我仍然相信没有黑夜不会结束，除非是你不肯睁开眼睛。”
窗外是灰暗的天，大雨倾泻如大河坝崩，店内却寂静得只能听见潺潺的雨声。
"所以，你的黑夜要结束了吗？"陈天润平静地问。
"下个月我会回公司，这家店会转手出去。"朱志鑫顿了顿，"快两年了吧，距离那件事。有时半夜醒来，明明醒着却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我和苏新皓在一起五年，他是个很美好的人，我很幸运，遇到他我很幸福，我爱他，我知道他不想看到我一直这样。所以我不希望你留在这里，我希望你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上去，去工作、认识新的同龄人，去生活，再去碰壁。很抱歉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我树立了一个很差劲的榜样。逝者已逝，我们悲伤再久也挽回不了他们。"
"所以现在你觉醒了？你的黑夜结束了，你要回到生活的轨道上去，去工作、去认识新的同龄人，去生活、去碰壁，你觉得你这个榜样的风向变了，我也应该跟着转向？"
跟在便利店打工半年就忘掉丧子之痛的母亲一样吗？跟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还开始考研谈恋爱的大学生一样吗？跟那些曾经泣不成声相约每逢周年一起为逝者点蜡烛而说完第二年就爽约了的人一样吗？为什么有些人可以这样轻易地忘掉悲伤？为什么忘不掉就要被视为一种失败、一种不健康、一种需要被治疗的病态？
陈天润觉得很难过。他失去的是一个在九岁时说要替他咳嗽，十八岁时说要成为他家人的少年啊。然后，现在他还要失去一个和他在茫茫黑夜里一起摸索过、挣扎过的人吗？
朱志鑫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你问过我为什么下雨天卖得最好的不是雨伞而是烤红薯？那是因为被淋湿、被冻坏的人最想要和最需要的东西，不是躲在雨伞下、便利店里等雨停，而是温暖。那种最朴实、最简单，洋溢着生活气息的温暖。"
朱志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这么说很残忍，但是天润，我现在觉得我们生者的悲伤无比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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