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刁难

叶冰裳回到叶府时，暮色已漫过朱漆大门。她将那枚烟霞色的香囊仔细收好，藏在妆匣最深处，又用一把小巧的铜锁锁上——那锁还是她攒了三个月月例，托嘉卉在坊间打制的，此刻却像是在守护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三日后的傍晚，老夫人院里的丫鬟来传话时，叶冰裳正在灯下绣一方素帕。听到传唤，她指尖的绣花针顿了顿，针尖刺破了指腹，渗出一点殷红的血珠，像落在白绢上的胭脂。

进了正厅，暖意熏人的香气扑面而来。叶老夫人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叶夕雾正偎在她怀里，手里把玩着一串东珠手链，软声细语地说着什么，逗得老夫人眉开眼笑，一口一个“囡囡”，亲昵得像含在嘴里怕化了。

“拜见祖母，父亲。”叶冰裳屈膝行礼，青灰色的裙摆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扫过，悄无声息。

“起来吧。”老夫人的目光从叶夕雾发间移开，淡淡瞥了她一眼，便又落回怀里的嫡孙女身上，连语气都懒得转圜。

叶冰裳早已习惯这般冷遇，默默起身，走到角落那张永远为她备好的、离炭火盆最远的椅子上坐下。桌上的银质餐盘里，烧鹅油光锃亮，鱼羹冒着热气，叶老夫人用银筷夹了块最肥美的鹅腿放进叶夕雾碗里，叶将军也笑着问：“囡囡今日练了字吗？回头让先生多指点指点。”

叶夕雾仰起脸，眼底的得意像淬了光的碎钻，她状似无意地扫过叶冰裳，嘴角勾起一抹轻慢的笑。叶冰裳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波澜——这些年，叶家人的关爱从来都与她无关，她早就不稀罕了。她想要的，是能让她挺直腰杆、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力量，是……那个在荼蘼花丛中，给她撑伞的白衣身影。

“对了，”叶将军放下酒杯，忽然开口，“六殿下已经回京了。”

“什么？”叶夕雾猛地坐直身子，手链上的东珠撞出清脆的响，“六殿下回来了？”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怜爱地笑道：“看把你急的，是有什么心事？”

叶夕雾脸颊飞红，扭捏着撒娇：“祖母~人家只是好奇嘛。”

叶冰裳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指尖的凉意顺着木纹漫上来。萧凛……他回盛都了。

“陛下已下旨，封六殿下为宣城王，不日将在宫中设洗尘宴。”叶将军喝了口酒，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皇后特意吩咐，让京中适龄的贵女都去赴宴，看样子是想为殿下物色王妃了。”

“六殿下是嫡子，将来极有可能继承大统，”老夫人看着叶夕雾，眼中满是期许，“我们囡囡若是能嫁给他做正妃，日后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何等风光！”

叶将军连连点头：“母亲说得是，夕雾也到了年纪，是该好好筹谋了。依我看，整个盛都，也只有夕雾配得上六殿下。”

叶夕雾羞得用帕子捂着嘴笑，眼角的余光却像刀子一样剜向叶冰裳。她忽然想起前日听来的闲话——“六殿下那般谪仙人物，怕是只有叶大小姐那样人美心善的，才配得上吧？”

一股怨怼猛地窜上心头。她放下帕子，对老夫人柔声道：“祖母，夕雾最近读了些书，有几处总也弄不明白，能不能让大姐帮我讲讲？”

叶冰裳心头一紧，抬眼便对上叶夕雾眼底藏不住的恶意。

老夫人想也没想便应了：“我家囡囡就是勤奋。你大姐反正闲着，让她好好给你讲。可别累着自己，啊？”自始至终，没问过叶冰裳愿不愿意，更没看她一眼。

走出正厅时，叶夕雾被三四个丫鬟簇拥着，珠翠环绕，像只骄傲的孔雀。叶冰裳身边只有嘉卉，青裙素钗，像株被遗忘在路边的兰草。

一路沉默着走到叶冰裳的“汀兰院”，院门口的石阶缝里长着几丛杂草，廊下的灯笼蒙着层灰，与叶夕雾院里的雕梁画栋相比，确实寒酸。

“大姐这院子，倒是比我想象中还要……朴素。”叶夕雾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率先走进正屋。

叶冰裳的闺房更是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幅她自己画的墨竹，唯一显眼的，便是梳妆台上那只上了锁的妆匣。

叶夕雾的目光立刻黏了上去，挑眉道：“大姐这妆匣里藏了什么宝贝？还锁得这么紧，是怕有人手脚不干净？”

“只是些寻常物事。”叶冰裳的指尖在袖中悄悄蜷起。

“寻常物事？”叶夕雾步步紧逼，“那打开让我瞧瞧，看看是怎么个寻常法？”身后的丫鬟们都露出看好戏的神色，唯有嘉卉急得脸色发白。

叶冰裳无法，只能取出钥匙，打开了妆匣。里面静静躺着几支素银簪，针脚都有些歪了，显然是她自己学着打的，还有……那枚烟霞色的山茶花香囊。

叶夕雾瞥了眼那些簪子，嘴角的不屑更深。她拿起一支簪子假意端详，手却“一抖”，整盒簪子都摔在了地上，珠花散落，银链断裂，发出刺耳的声响。

“呀，大姐，我不是故意的。”她捂着嘴，眼里却连半分歉意都没有。

叶冰裳没看那些碎簪，目光死死盯着妆匣里的香囊，心跳得像要炸开。叶夕雾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紧张，眼中闪过一丝恶意的光芒。

“这香囊看着倒别致，”她伸手拿起香囊，故作端详，“让我凑近瞧瞧，上面绣的是什么花？”说着，竟径直走到墙角的烛台边，将香囊凑了过去。

“二妹！”叶冰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火苗“腾”地窜起，舔舐着云锦缎面，烟霞色的布料迅速卷曲、变黑，那朵栩栩如生的山茶花瞬间被吞噬。叶冰裳像疯了一样冲过去，想把香囊抢回来，叶夕雾却先一步将它扔在地上，抬脚狠狠碾了下去。

“嗤——”燃烧的布料发出焦糊的味，银铃被踩得变了形，滚到角落。

“大姐这是怎么了？”叶夕雾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叶冰裳，脸上的天真彻底褪去，只剩下狰狞的恶意，“不过是个破香囊，值得你这样？”

她蹲下身，凑近叶冰裳耳边，声音像淬了毒的针：“你以为装出这副柔弱样子，就能引来旁人怜惜？叶冰裳，你记清楚了，在叶府，你永远只能被我踩在脚下。”

她摘下头上那支嵌着红宝石的金簪，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响：“这是祖母赏我的，抵你那些破烂玩意儿，够了吧？”

叶冰裳死死咬着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刺进掌心，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太清楚了，在这里，她的眼泪一文不值，她的委屈无人看见，若是和叶夕雾争执，最后受罚的只会是她自己。

叶夕雾见她始终不说话，觉得无趣，狠狠瞪了她一眼，带着丫鬟们摔门而去。

“小姐！”嘉卉连忙扑过来，跪在她身边，看着地上烧焦的香囊碎片，心疼得直掉眼泪，“小姐，您哭吧，这里只有我，您哭出来会好受些……”

叶冰裳望着那堆焦黑的布屑，那是萧凛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是他说“能护你平安”的承诺，如今却被踩成这样。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突然决堤，她扑在嘉卉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残叶：“嘉卉，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读书、学女红，我处处小心，处处忍让……为什么他们还是容不下我？为什么连我唯一的指望，都要毁掉……”

嘉卉抱着她，泪水打湿了她的肩头：“不怪您，小姐，是这嫡庶之别太害人了……”

叶冰裳哭了许久，直到眼泪流干，眼底的脆弱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取代。她慢慢抬起头，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一字一句地在心里说：

叶夕雾，叶家人，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萧凛……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我要去那洗尘宴，我要让你看到我，我要抓住这唯一能让我逃离泥沼的光。

哪怕不择手段。

她缓缓站起身，指尖拂过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那里的疼，提醒着她必须更坚韧，更狠厉，才能活下去，才能……走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