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等等我——”嘉卉的声音带着跑岔气的沙哑,从身后追上来。叶冰裳这才如梦初醒,脚步一顿,低头看向掌心那只香囊。
青绿色的锦缎上绣着几朵荼蘼,针脚细密得像她方才簪花时的小心,边角处还坠着颗莹白的珍珠,触手温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萧凛的清冷气息。
嘉卉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抬头就见自家小姐盯着香囊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缎面,连鬓边的荼蘼花歪了都没察觉。
“小姐,这香囊……”她凑近了些,眼尖地瞥见那精致的绣工,心里咯噔一下。
叶冰裳猛地攥紧香囊,锦缎的边角硌进掌心,留下浅浅的印子。她抬眼看向嘉卉,这丫头是打小跟在她身边的,叶府的冷暖、她的委屈,嘉卉比谁都清楚。
“是六殿下给的。”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六殿下?”嘉卉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想起方才殿下为小姐撑伞时的温柔,还有那目不转睛的注视,心里忽然冒出个大胆的念头,压低声音道,“小姐,难道……难道六殿下对您是一见钟情?”
“嘉卉!”叶冰裳的脸颊腾地红了,带着薄怒嗔道,指尖在她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休要胡言!这话若是传出去,你我都要遭殃。”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复杂——有嘉卉说中心思的慌乱,有对身份悬殊的清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的希冀。
风拂过耳畔,带来远处贵女们的笑语声,像根针,刺破了方才与萧凛同行时的短暂安宁。
“你也知道我的处境。”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嘲,“叶府的庶女,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如何配得上金枝玉叶的六殿下?”
话虽如此,掌心的香囊却被攥得更紧了。方才他低头为她撑伞时,阳光落在他睫毛上的样子,他听她说话时温柔的眼神,还有那句“有劳姑娘”里的暖意,都像种子,悄悄落在了她心里。
“小姐……”嘉卉看着她强装平静的侧脸,心疼得厉害。自家小姐明明比叶夕雾好上百倍,温柔、坚韧,还写得一手好字,凭什么就因为是庶女,连一点奢望都不能有?
叶冰裳深吸一口气,将香囊小心翼翼地揣进袖袋,指尖最后触到那颗珍珠时,心头轻轻一颤。
“走吧,该回去了。”她理了理鬓边的花,转身往回走,青裙的裙摆扫过草地,留下一道浅浅的痕,像她此刻被搅乱的心绪。
另一边,官道上尘土飞扬。萧凛勒紧缰绳,白马“希律律”长嘶一声,蹄下卷起的风里还带着荼蘼的香气。他摸了摸袖中那枚本该送给她的玉佩——方才匆忙间只来得及将母亲绣的香囊塞给她,那玉佩上刻着“凛”字,本是想让她时时带在身边的。
“六哥,你这一路魂不守舍的,莫不是在逍遥宗待傻了?”身旁的萧泽拍了拍他的肩,见他白衣上沾了点草屑,打趣道,“难不成是路上遇见什么仙子了?”
萧凛回头看了眼来时的方向,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没说话,只轻轻夹了夹马腹。他要快点回宫,快点站稳脚跟,才能护她周全。
宫门口的侍卫见了他的令牌,连忙躬身行礼。萧凛径直往凤仪宫去,刚到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带着暖意的声音。
他心头一热,推门而入时,正见贤贞皇后坐在凤座上,指尖捻着一串东珠手链,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身上,凤袍上的金线流转着柔和的光,却不及她看向自己时,眼底那汪春水般的温柔。
“儿子拜见母后。”萧凛双膝跪地,额头轻触地面,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哽咽,“儿子不孝,多年未能承欢膝下,望母后恕罪。”
“傻孩子,快起来!”贤贞皇后猛地站起身,凤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快步走到萧凛面前,伸手扶起他,指尖抚过他的脸颊,从眉眼到下颌,细细打量着,眼眶渐渐红了,“瘦了,也高了……倒是越发俊俏了,像你父皇年轻时的样子。”
萧凛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心里一阵发酸。他握住皇后的手,那双手曾无数次在他幼时为他掖好被角,为他缝制新衣,此刻虽戴着精致的玉镯,却依旧带着让他安心的温度。“让母后挂念了。”
“一路劳累,定是还没吃饭吧?”贤贞皇后拉着他往内殿走,语气里满是疼惜,“母后早就让人备了你最爱吃的翡翠虾饺和莲子羹,快尝尝。”
内殿的餐桌上,果然摆着满满一桌菜,翡翠虾饺莹润饱满,莲子羹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蜜色,都是他从小爱吃的。
萧凛拿起玉筷,刚夹起一个虾饺,就听见殿外传来爽朗的笑声:“朕还没到,你们娘俩倒先吃起来了?”
盛帝龙行虎步地走进来,明黄色的龙袍上还沾着些朝露的湿气,却在看见萧凛时,脸上的威严瞬间化作慈父的笑意。
“父皇。”萧凛起身行礼,刚要跪下,就被盛帝一把扶住。
“自家父子,不必多礼。”盛帝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父亲特有的期许,“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皇后嗔怪地看了盛帝一眼:“凛儿刚回来,你先让他好好吃饭,有什么话晚点再说。”
“是是是,皇后说的是。”盛帝笑着坐到皇后身边,拿起公筷给萧凛夹了个虾饺,“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殿内的铜鹤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混着饭菜的香气,氤氲出一片温馨。萧凛吃着熟悉的味道,看着父母相视而笑的模样,心头的躁动感渐渐平息。
他知道,这温暖的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盛国的安危,父皇的期许,还有……他想护着的那个人。
饭后,盛帝因政务匆匆离去。萧凛陪着皇后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新开的琼花。
“你父皇近来总说头晕,却还要硬撑着批奏折。”皇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担忧,“如今你回来了,要多帮衬着些,莫要让他太过操劳。”
“儿子明白。”萧凛点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精心侍弄的荼蘼上,忽然想起方才叶冰裳鬓边的那朵花,想起她低头时,长睫在眼下投出的阴影。
“怎么了?”皇后见他走神,轻声问道。
萧凛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能陪在母后身边,真好。”他心里却在想,等处理完手头的事,一定要再去找她。
有些羁绊,从初见时那一眼起,就早已注定。无论是他袖中未送出的玉佩,还是她掌心紧握的香囊,都在悄悄诉说着,这一世,他们不会再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