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卫的耳力本就异于常人,轻语隐在汀兰院的廊柱后,叶夕雾那番刻薄言语、簪子落地的脆响、还有最后那阵布料灼烧的焦糊味,都清晰地钻进她耳中。待听到叶冰裳压抑的哭声,混着那句“为什么连我唯一的指望都要毁掉”,她终于按捺不住,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
临行前萧泽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六殿下把这位叶姑娘放在心尖上,将来极可能是我们的皇子妃。你护好她,出了半分差错,殿下饶不了你。”
她见过叶冰裳在街角施粥,素裙沾着米浆,却笑得比春日暖阳还温和;也见过她被府里的婆子克扣月例,只默默记下,转头便将自己攒的碎银分给更可怜的乞丐。这样的女子,竟在府中被磋磨至此。若殿下知晓,怕是要掀翻了叶府。
轻语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足尖一点,如柳絮般悄无声息地缀在叶夕雾身后。
“小姐您真是仁厚,打碎了东西还特意留下金簪补偿,换做是旁人,怕是早就让那庶女跪着回话了。”丫鬟春桃的谄媚声刺得人耳朵疼。
叶夕雾嗤笑一声,用锦帕擦着指尖,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跟她计较,掉我的价。”
轻语冷哼,反手拾起路边一颗棱角锋利的石子,屈指一弹。石子带着破空声,精准地砸在叶夕雾的膝弯。
“啊——”叶夕雾尖叫着摔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一缕发丝被血黏在颊边,方才还得意洋洋的脸,此刻疼得扭曲。丫鬟们顿时慌了神,围着她手忙脚乱地叫喊,乱成一团。
轻语拍了拍手,看着那狼狈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快意,转身掠回汀兰院。待确认叶冰裳歇下,才提气赶往宣城王府。
“殿下,叶府之事,属下如实禀报。”轻语跪在萧凛面前,将叶夕雾摔簪、烧香囊的事一一禀明,连叶冰裳那句带着哭腔的“唯一的指望”都没落下。
萧凛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案上,茶水溅湿了明黄的奏章。他猛地起身,白衣翻飞间带起凛冽的风,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我只知她处境艰难,竟不知她在叶府,日日受这般折辱!”
他负手站在窗前,月光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指节泛白。萧凛啊萧凛,你总说爱她护她,可上一世让她困于囹圄,这一世明知她受苦,却还让她独自承受——你究竟做了什么?
轻语见他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迟疑片刻还是开口:“殿下,属下一时气愤,用石子打了叶二小姐的膝弯,让她摔了一跤,还划破了脸……”
“做得好。”萧凛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赞许,“从今日起,你的职责只有一个——护好叶姑娘。她若少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是!属下定护王妃周全!”轻语心头一震,见殿下并未反驳“王妃”二字,终于确信萧泽所言非虚,这位叶姑娘在殿下心中的分量,远比想象中重。
萧凛挥了挥手,待轻语退下,提笔在信笺上写下几行字,又从案边的青瓷瓶里取出一枝新开的山茶花——花瓣层层叠叠,像他白衣上未染尘埃的月光。
“有些账,该慢慢算了。”他望着窗外皎洁的月,眸色深沉,“而有些人,绝不能再等了。”
次日清晨,汀兰院的竹影还沾着露水,轻语便已候在院外。嘉卉一听是六殿下派来的人,眼睛都亮了,忙不迭地领着她往里走。
叶冰裳正坐在窗前绣香囊,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昨日的泪痕早已不见,指尖拈着绣花针,在烟霞色的缎面上穿梭,针脚细密得像她此刻的心思。
“小姐,六殿下派人来了。”嘉卉的声音带着雀跃。
叶冰裳手一顿,针尖刺破了缎面。她抬眼看向轻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更多的却是不易察觉的期待:“姑娘是……”
“奴婢轻语,奉殿下之命,给姑娘送样东西。”轻语将信笺递上前,动作恭敬。
叶冰裳接过信,指尖触到那带着墨香的宣纸,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小心翼翼地展开,萧凛温润的字迹映入眼帘:
“叶姑娘亲启:
几日不见,姑娘可安?后日府中设洗尘宴,冒昧寄柬,盼姑娘赏脸赴约。萧凛静候。”
字迹间的温和,仿佛能透过纸背,映出他含笑的眉眼。叶冰裳盯着那“静候”二字,指尖轻轻摩挲着,眼底泛起一丝涟漪——皇后虽下旨让贵女赴宴,可他特意写信来邀,这份“不同”,让她心头微动。
“叶姑娘,这个也是殿下让奴婢转交的。”轻语又递上那枝山茶花,花瓣上还带着晨露,娇艳得像一团燃烧的雪。
叶冰裳接过花,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惊喜从眼底漫开。她将花凑近鼻尖,清冽的香气钻进肺腑,竟让她想起那日荼蘼花丛中,他白衣上的草木清气。
“劳烦姑娘转告殿下,”她定了定神,声音平静却清晰,“承蒙不弃,冰裳定会准时赴约。”
轻语退下后,嘉卉立刻凑上来,笑嘻嘻地说:“小姐你看!六殿下特意给你写信送花,这分明是对你另眼相看嘛!”
叶冰裳嗔怪地戳了戳她的额头,嘴角却忍不住弯起:“就你机灵。”
她将山茶花插进青瓷瓶,目光落回案上的香囊——那是她昨夜重新绣的,烟霞色的缎面上,一朵山茶花栩栩如生,旁边却添了朵荼蘼,花瓣紧紧挨着山茶,像依偎着取暖的两抹影子。
犹豫片刻,她换了根金线,在香囊背面绣下一行小字:“千秋要君一言,愿爱不移若山。”
针尖刺破缎面的声音很轻,像她此刻的心思。她对萧凛是有好感的,他的温柔、他的尊重,都是她在叶府从未得到过的。但要说爱,还远远不够。她更清楚,这位宣城王是她摆脱庶女命运的最佳助力,是她能挺直腰杆的唯一依仗。
这行字,是试探,也是筹码。她想知道,他对她的“不同”,究竟有几分真心,又能持续多久。
叶冰裳将绣好的香囊轻轻抚平,阳光落在那行字上,金线泛着细碎的光。她要去赴宴,要抓住这个机会。至于结果如何……她望着瓶中山茶花,眼底闪过一丝坚韧——无论如何,这一次,她要自己做主。
而王府内,萧凛收到轻语带回的回话,指尖抚过案上的信纸,仿佛能摸到她写字时的认真。他想起那朵被他珍藏的荼蘼,又想起她鬓边簪花时的模样,忽然笑了——
冰裳,你来了就好。
这一次,换我走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