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时，窗玻璃上还蒙着层薄薄的灰蓝。许菟是被窗外第一声鸟鸣惊醒的，其实也算不上醒——她压根没合过眼。后半夜时，枕头被眼泪浸得发潮，黏在脸颊上，像块冰冷的膏药。脑子里反复转着昨晚老王那只带着茧子的手，转着他那句“以后有你好受的”，转着掌心被挠过的地方残留的、像虫子爬过的腻味。

许菟“不能再忍了。”

她对着天花板无声地说。三百块钱再重要，也填不上心里那口堵着的气。大不了再找份工，哪怕钱少点，至少夜里能睡踏实。

起身时，镜子里的人吓了她一跳。眼泡肿得像含着水的海绵，眼下是青黑的晕，嘴唇上还留着昨晚咬出的红痕。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冰凉的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才算勉强压下那股泛酸的委屈。换好衣服出门时，晨光刚爬上对面的屋顶，金蒙蒙的，却没什么温度，风里还带着凌晨的凉意。

往餐厅去的路熟得不能再熟，往常这个点，能闻到后厨飘来的煤气味和早点的油香，今天却格外安静。快到街角时，许菟放慢了脚步——前面就是餐厅的后门，她本想直接进去找老王说辞职的事，可脚像被钉住了似的。

就在这时，眼角瞥见街角后那条窄窄的胡同。那胡同平时堆着些废弃的纸箱，极少有人去，此刻却像卧着团什么东西，黑黢黢的，在灰亮的晨光里格外扎眼。

许菟心里咯噔一下，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胡同口堆着几个瘪掉的塑料瓶，踢到脚下发出轻响。越往里走，那团黑影越清晰——是个人，蜷缩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一只手捂着胸口，发出压抑的、像破风箱似的喘息。

她屏住呼吸，再走近两步，看清了那人身上的衣服——是老王常穿的那件深蓝色夹克。

许菟“老、老板？”

许菟的声音发紧，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那人没动，只是喘息声更重了些，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许菟壮着胆子再靠近，这才看见他露在外面的脖颈上有片淤青，嘴角似乎还挂着点暗红的血渍。

“被打断了肋骨……”一个念头猛地钻进脑子里，许菟吓得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砖墙上。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里瞬间沁出冷汗。

可下一秒，昨晚那只在她掌心乱挠的手、那双黏腻的眼睛、那句带着威胁的嗤笑，突然在眼前炸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像夏天喝了口冰汽水，带着点隐秘的舒畅。

“恶人自有恶人磨。”她在心里默念，嘴角竟微微扯了一下。

但这快意没持续多久。老王的喘息声越来越微弱，脸色在晨光里白得像纸，捂着胸口的手开始发颤。许菟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点解气慢慢沉下去，浮出点别的东西——毕竟是条人命。

她咬了咬唇，掏出手机。屏幕在晨光里亮得刺眼，她指尖有点抖，按了三次才拨对120。

许菟“喂，您好……我在建国路小吃街后面的胡同里，有人受伤了，好像伤得挺重……对，肋骨可能断了……地址是……”

挂了电话，她往胡同口退了退，站在晨光能照到的地方。风穿过胡同口，带着点土腥味，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就在这时，“嘀——”一声喇叭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许菟猛地抬头，看见胡同口停着辆黑色轿车，车身锃亮，在灰蓝的天色里像块沉默的铁。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的人。喇叭又响了一声，短促而清晰，像是在示意她过去。

许菟愣住了。这胡同偏僻，这个点极少有车来。她站在原地没动，心里莫名地紧了紧，眼睛盯着那扇深色的车窗，猜不出里面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