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新厌旧

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旧书页特有的干燥气息。许菟刚把帆布包放在靠窗的长桌上，指尖还没触到冰凉的桌面，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斜前方书架旁的一个身影。

那背影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许菟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种模糊的熟悉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放轻脚步，像只谨慎的小兽，踩着阳光的边缘慢慢挪过去——距离越来越近，男人正微微侧头看着书架上的书，侧脸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挺直的鼻梁，唇角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还有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过来时总像含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是张桂源。

许菟的呼吸顿了顿。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混乱的凌晨：路灯昏黄的光，醉酒男人含糊的咒骂，还有张桂源突然挡在她身前的背影，以及后来他低头看她，声音带着点沙哑的那句“乖乖许菟。”

上次见他时，她心里满是惊惶和局促，甚至不敢抬头多看他一眼。可这次不一样。胸腔里像是有只小鼓在轻轻敲，不是害怕，反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飘飘的开心，像被风吹起的蒲公英，带着点眩晕的暖意。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看得有些出神，连指尖都悄悄蜷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桂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视线精准地撞上许菟的目光，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一抹清晰的笑意，像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温柔的涟漪。

就在那一瞬间，许菟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远处翻书的沙沙声、空调的低鸣、甚至窗外的蝉鸣，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变得模糊而遥远。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虚化键，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站在书架旁，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对着她笑；而她站在几步之外，心跳声清晰得像要蹦出喉咙。墙上的挂钟轻轻敲了两下，又慢悠悠地滑过五格，是下午两点零五分。

张桂源看着她呆呆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了，甚至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似的搔过许菟的耳膜。他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投下的阴影把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然后，他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落在她的头顶，像揉小动物似的揉了揉她的头发。

张桂源“乖乖许菟。”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比凌晨时清晰了许多，带着点戏谑。

张桂源“怎么看呆了？是我太帅了？”

温热的触感从头顶传来，许菟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回神。脸颊“腾”地一下热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想瞪他，可眼睛睁得圆圆的，睫毛颤巍巍地扇了两下，在张桂源看来，活脱脱就是一只被人顺了毛又想炸毛的小兔子，耳朵尖都透着点红，可爱得让人想再逗逗。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像冰锥刺破了刚才暖融融的氛围。

左奇函“让开，你们挡道了。”

许菟的身体瞬间僵住。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光是听到，指尖就开始发冷。

她下意识地越过张桂源的肩膀看过去。男人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正是左奇函。许菟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刚热起来的脸颊瞬间褪了血色，她飞快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脚步往后缩了缩，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身后的通道。

张桂源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看着许菟几乎是本能的退缩，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那道好看的眉峰微微隆起，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不悦。他转过身，挡在许菟身前，目光落在左奇函身上，语气算不上好：

张桂源“这里这么宽，哪条路不能走？非要从这过？你吓到她了。”

左奇函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视线越过张桂源的肩膀，直直落在许菟低垂的头顶上。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像藤蔓一样缠过来。

左奇函“许菟，没想到你在这方面，倒是比以前开窍多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桂源放在许菟头顶的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左奇函“不过，可别光顾着新的，就忘了旧的。”

许菟“不是的！”

许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蓄着点水汽，脸颊因为急切而泛红。

许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没有……”

她越说越急，声音都带上了点发颤的尾音。

张桂源的脸色沉了沉。他转头看了一眼许菟慌乱的样子，又转回去盯着左奇函，眼神里的温度降了好几度，带着明显的怒意，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不悦——就像自己精心呵护的小宠物，突然被不相干的人伸手逗弄，那种本能的排斥和警告。

张桂源“左奇函，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要忘了你？”

左奇函没回答他的质问，只是对着许菟又看了一眼。那眼神很深，像藏着漩涡，带着点审视，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侵略感，像在标记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他没再停留，径直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直到那道黑色的身影消失在书架尽头，许菟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她没再看张桂源，也没解释什么，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转身，抱着自己的书，走到了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离刚才那个地方最远，离张桂源最远，也离左奇函消失的方向最远。

她把书放在桌上，指尖还在发颤，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可落在身上，却再也没有刚才那种暖融融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