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砸在手背上时,许菟先尝到了那股涩。不是单纯的咸,是混着鼻腔里的酸,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手腕内侧,凉得像初秋的雨。她盯着那滴泪晕开的水渍,指尖很快按上去——够了。
从小就知道,眼泪是给那些摔了跤有人哄、丢了玩具有人买的孩子留的。她的世界里,打碎了玻璃杯要自己扫,划破了手要自己找创可贴,就连委屈到发抖,也得先把该做的事做完。第二滴泪还在眼眶里打转,被她用袖口狠狠蹭掉,睫毛上沾着的湿意很快就干了,像从没流过一样。
地上的玻璃碎片闪着冷光,是刚才她转身时撞翻的水杯。许菟蹲下去,指尖刚碰到一片尖的,就被划开道小口。血珠慢慢渗出来,红得刺眼。她没吭声,只是蜷了蜷手指,继续伸手去捡——总不能让碎玻璃扎到别人。可刚摸到第二片,胳膊就被轻轻拽了一下。
“哎哟,傻姑娘,这哪能拿手捡啊?”图书馆管理员张阿姨的声音带着点嗔怪,手里已经拎着扫把和簸箕,“看这手划的,快起来快起来。”她把许菟往旁边一推,自己弯腰,用扫把轻轻把碎片归到一起,动作又快又稳,“下次再碰倒东西,喊阿姨一声就行,逞这能干嘛?”
许菟看着张阿姨花白的鬓角在灯光下晃,那点被藏起来的委屈突然又冒了头。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点哽咽的气音。直到张阿姨把最后一片碎玻璃扫进簸箕,转身冲她笑,她才终于挤出两个字:
许菟“谢……谢谢阿姨。”
许菟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张阿姨摆摆手走了,许菟站在原地,低头看手背上那道小伤口。血已经不流了,结了层薄痂,有点痒。她对着伤口吹了口气,转身拿起自己的书,脚步轻得像猫,慢慢走出了图书馆。
窗外的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落了。等许菟再抬起头时,天已经暗透,教学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串在黑丝绒上的珠子。她看了眼手机,六点半,得去西餐厅打卡了。
西餐厅的暖黄灯光总带着点不真实的温柔。红木桌子擦得锃亮,映着墙上欧式油画的影子,空气里飘着牛排煎到七分熟的焦香,混着甜腻的蛋糕奶油味。这里时薪是学校食堂的三倍,一个晚上能挣出她两天的饭钱,还能省出一点钱给孤儿院的孩子们买绘本。许菟系好黑色围裙,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端着托盘穿过 tables 时,脚步稳得像踩在平地。
许菟“您的七分熟西冷,配黑椒汁。”
她把盘子轻轻放在靠窗的位置,声音柔和得刚好能被听见。刚转身要走,兜里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特别提示音,苏妤蒽的。
她快步走到后厨门口,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带着点雀跃的语气:“小菟晚上好呀~ 今天在‘甜秘密’看到抹茶慕斯买一送一,就多拿了一份!记得你上次说想尝尝的,等下我给你放西餐厅前台,晚上收工了当夜宵吃呀~ 对了对了,我听学生会的人说,明天有剧组来A大拍校园戏,就在咱们常去的那条梧桐道!你要不要一起去看?说不定能看到那个演《青衿》的男演员呢!”
许菟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苏妤蒽的消息总是这样,像颗裹了糖的小炮弹,带着甜意砸过来。她其实挺想去的,那条梧桐道的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要是能和苏妤蒽蹲在路边看别人拍戏,应该会很有意思吧。
可手机日历上标着红圈——明天晚上要去便利店值夜班,周末的兼职早就排满了。她吸了吸鼻子,指尖在键盘上敲:“谢谢妤蒽小宝宝!抹茶慕斯我超想吃的~ 不过明天我得去打工,怕是去不了啦,抱歉呀。”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就收到了回复,是苏妤蒽发来的一个举着加油牌的小兔子表情包,后面跟着一句:“没事没事!打工最棒啦!等你赚大钱请我吃草莓蛋糕~ 晚上别太累,记得吃蛋糕呀~”
许菟看着屏幕,突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刚才被玻璃划伤的手好像不疼了,西餐厅里的暖光落在她脸上,连带着心里也暖融融的。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又端起了托盘,脚步好像比刚才轻快了点。
窗外的月亮又升高了点,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玻璃窗上,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