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05.棱角

秋阳穿过窗棂时，时愿正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书桌上的台历被红笔圈着日期，距离那对母子进门，已经整整一年。

楼下传来林婉的声音：“维辰，把姐姐的牛奶端上去。”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比去年稳了些。五岁的韩维辰穿着背带裤，领口依旧松垮，露出的锁骨线条清晰了些，不再是去年那截细弱得仿佛一碰就断的样子。他端着牛奶杯走进来，小手比杯子稳定了许多，只是递过来时，指尖还是习惯性地往后缩了缩。

“姐姐，牛奶。”他的声音褪去了些奶气，却依旧带着怯意，眼睛往她书包上瞟了瞟——那是母亲生前送她的书包，边角已经磨出毛边，她却一直没换。

时愿没接，反而指了指桌角：“放那儿。”

他依言放下，转身时，背带裤的扣子蹭到桌腿，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攥在手里的小熊玩偶，耳朵缺角处补了块新布，颜色和原本的米白格格不入，像是林婉的手笔。

“姐姐，”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小手把小熊抱得更紧了些，“下午……可以一起去公园吗？妈妈说，有卖糖画的。”

时愿正在系鞋带的手顿了顿。去年这个时候，他只会红着眼圈讨好，连主动开口提要求都不敢。她抬头看他，五岁的小孩比去年高了半个头，下巴的线条清晰了些，只是望着她时，眼底那层怯意依旧没散，像蒙着层薄雾。

“不去。”她拉上书包拉链，声音干脆。

韩维辰的嘴唇抿了抿，没再说话，转身下楼的脚步，比上来时沉了些。

时愿下楼时，正撞见林婉给韩维辰整理衣领。“跟姐姐说再见呀。”林婉笑着推了推他的后背。

小孩抬起头，目光和时愿对上，飞快地低下头：“姐姐再见。”

男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也没抬：“路上小心。”

时愿“嗯”了一声，换鞋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韩维辰正盯着她的书包带——那里挂着母亲织的平安结，红绳已经褪色。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熊玩偶的耳朵，像是在想什么。

下午放学回来，刚进门就闻到红烧肉的香味。林婉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笑：“愿愿回来啦？维辰今天在公园，特意让我给你留了块最大的糖画。”

韩维辰正坐在地毯上拼积木，听见声音，立刻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拿出一块糖画——是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糖霜亮晶晶的。他举着糖画跑过来，递到她面前，眼睛里带着点期待：“姐姐，你看。”

时愿扫了眼那只兔子，耳朵一个长一个短，像是被人啃过一口。她没接，反而侧身避开，糖画的尖角蹭到她的校服袖子，留下一道黏糊糊的痕迹。

“脏死了。”她皱着眉，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用力擦着。

韩维辰举着糖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慌乱。他想把糖画往回收，却不小心手一抖，糖兔子摔在地上，碎成好几块。

“哎呀，维辰你这孩子。”林婉走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却没真的责备，只是蹲下来捡糖块，“姐姐不是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韩维辰没说话，只是蹲下来，和林婉一起捡。他的指尖被糖霜黏住，粘起的糖渣蹭在脸上，像只刚偷吃完糖的小猫。他捡着捡着，突然抬头看时愿，眼睛里没了往日的红，只是一片沉沉的墨色，像蒙着雾的深潭。

时愿的心莫名一紧。

晚饭时，韩维辰没怎么说话，只是小口扒着饭。林婉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他夹起来，却没放进自己碗里，反而慢慢推到了时愿面前。

“姐姐吃。”他的声音很轻，眼神垂着，没看她。

时愿看着那块油光锃亮的肉，又看了眼他低垂的睫毛——那上面似乎沾了点什么，亮晶晶的，不是眼泪。她突然想起下午摔碎的糖画，想起去年被锁在杂物间里的啜泣，想起楼梯上那道渗血的额角。

她没动那块肉，只是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韩维辰的筷子停在半空，几秒钟后，默默收回手，把那块肉夹进了自己碗里，小口小口地嚼着，没抬头。

夜里，时愿被渴醒，下楼喝水时，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韩维辰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小熊玩偶，正在看母亲那张摆在玄关的照片。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单薄的肩膀镀上一层银边，锁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眼睛在夜里亮得惊人。他没像往常一样慌忙躲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时愿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她突然发现，这个五岁的小孩，好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长出了些她读不懂的棱角。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讨好，那些被她视作理所当然的退让，似乎正在慢慢沉淀，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就像此刻，他望着她的眼神，不再是全然的恐惧或怯意，而是多了点别的——像是藏在浓雾后面的礁石，沉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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