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鼻息还藏在领子下,眼睛朦胧的却像被沙子迷住了眼。我将头低了又低,脸埋了又埋,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汪顺像是要把所有心里话说出来一样,一字一句说的真诚。
“奥运冠军对很多观众来说或许只是一个头衔,一块奖牌,但对我来说,我全部的人生都包含在里面了。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这个,也不能不想这个,心里的渴望战胜了理智,把很多东西都抛到了脑后。以前总觉得很多关系能被修复,不管是父母,朋友还是爱人,但是那么长时间过去,我想我的很多想法是错的。那些关系只能缓和,不能修复。”
他抬手用食指骨节擦去还停留在眼角的泪,眼睛里还没褪去的血丝在此刻显得更加鲜艳,他的黑眼圈比我之前看见的还要严重。我还是会有点怕面对他那张脸,尽管他和我之间并没有发生不可谅解的事情。
我还是没吭声,汪顺的每一句话在别人听起来一定都是肺腑之言,但在我看来我很难相信这是为我说的、挽留我的那些话。这是我面对他最冷静的一次,不是没话说显得冷静,而是内心没波澜。
汪顺的外套上还沾着从游泳馆内带过来的水汽,今晚很凉,他的勇气很超过。
汪顺看我不为所动,终究是苦笑了一声:“我对你来说或许已经不再是最好的选择,但今晚我还是想争取一下。”
我听了他这话终于舍得把自己的脸从衣领里放出来,往旁边偏了偏自己的头。眼睛里那场雾终究是降下了雨,一颗泪珠顺着眼角,擦过衣领,滚落到脚边。我的嘴唇翕动,却怎样也说不出话来。
我抬起眼,还沾着眼泪的睫毛扫过空气,带着一丝凉意。咖啡馆内的灯光很柔和,近距离看他竟觉得我们像是回到了三年前刚认识那阵,恋爱的青涩和不安在一个人脸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想到这儿,我还是不自觉弯了嘴角,美好的回忆涌上心头,当前的会面好像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我艰难的动了动喉咙,张了张口发现好像没什么好说的。
“汪顺,我们之间的故事好久远了,我没怪过你,是因为我自己也有问题。终究要爆发的问题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都是一样要争吵,只是在你夺冠之前我们的关系已经出现了裂隙,爆发是迟早的事。”
“你不用觉得是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做的不好,我意气用事不也是一样的吗?说分手就分手了,也没给你解释的机会就收拾行李离开。你的冠军梦也好,我的平淡生活也好,现在并不冲突。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你的努力没有白费,拿到了奥运冠军,就像你说的你的运动生涯浓缩在一块奖牌里,而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舒适的生活。像我这种普通人就算身体累垮了也达不到能在三十岁就享福,只是我实在顶不住了而已。我的生活平淡是因为我没钱,而在此之后我还要继续打零工养家糊口,你名和利双丰收,漫天的彩带落在你头上,你根本不需要在这困苦人间苦苦挣扎。”
我就像是跟他下了判决令一样:“汪顺,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我叹了口气,撩起被夜露打湿的头发,用不确定的眼神看他。
“就算是这样,你还是坚定地认为我们之间还有未来吗?”
这句话让汪顺本来就转的不快的脑子更加宕机,攥紧的手不安的捏着骨节,皮肤摩擦的声音在短暂沉静的时间里无限扩大。我靠回到椅子上,内心因为自己的说的话变得焦躁不安。
没过多久,汪顺突然笑了,笑得很灿烂,嘴角上扬的弧度跟他站在领奖台上被颁奖嘉宾带上金牌的弧度一样。恍惚间我好像重新认识了站在赛场上意气风发的那个运动员汪顺。
汪顺眼神一瞬间变得那么清亮:“我三十了,不是三岁,我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所以,你能重新喜欢我一下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不确定,就像第一次向我表白那样,虽然说话直白,但是却是那么小心翼翼。
我看向窗外的夜景,树叶上浓厚的夜露顺着树叶掉落在地上,却被地上的青草接住,飘落的树叶掉在地上,路过的客人一个一个踩踏,碎成零件。
“汪顺,我们回不去了……只能重新建立关系,起码我们不恨彼此,足够了”。说着我笑出了声,不知道是不甘还是不敢面对这段没说清楚的感情。
咖啡店的灯光碎成萤火虫的亮光,一点点砸在我和汪顺的身上。像泪花,像星屑,像碎掉的一面镜子。
汪顺好像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颓然地低下头。我们好像又回到了一开始保持沉默的时候,两个人对坐着,谁都不开口。
我喝掉最后一口拿铁,起身,然后转身离开。我到前台把帐结了,牵走还在跟别的顾客社交的酱油。
踏出咖啡馆的那一刻,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肺部得到了解放。那股酸涩直冲大脑,神经也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如果再晚一点出来那根弦估计就要断掉,所有情绪恐怕都要倾泻在汪顺面前,今天真的很想抽烟。说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谈话不苦涩是假的,如果不是今天他拉着我聊这么多,还真不知道他这个人能讲出这么多话来。
过去这么几年,也不是没反思过自己,捋完一切想让自己想通一点,但是一跟他见到面就想着呛他,总觉得有气没出完,今天我倒是对他改观了不少。想当年也不是真的小年轻,怎么就这么幼稚呢?
走出咖啡馆前的那条小路,我也算是给了三年前的自己一个交代。虽然他现在还是没胆子追出来,不过那些过去的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当年拎着箱子走到一半脑子里都还在想汪顺要是追出来绝对就原谅他了,但是偏偏就是这里出了问题,我蹲在路边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他出来,一气之下真的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导致到后来,我真的和他分了手,也再没有主动联系他。想想当时也真的被工作忙昏了头,已经失去作为一个成年人应有的处理感情问题的能力。
一想到这儿,我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当时真是很有勇气和这样一位运动员恋爱,原来勇气也只能是一时的。
晚上的风确实很刮脸,不然我的眼睛里怎么不小心就雾气蒙蒙。我长出一口气,低着头顺着咖啡馆旁的小路慢慢走。酱油在路上也不闹,就随行在我身边,突然也会因为小狗心情好一点。
“我要和你重新开始……”
我顿了顿脚步,瞬间感觉自己幻听了,汪顺的声音怎么在这里?我此刻真的很鄙夷我自己。大晚上的风确实还挺大,听力怎么还变差了?为了保住我的耳朵,我稍微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一瞬间心里涌上了不好的念头,脑子一热突然查觉不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而是真的有人跟在我的身后。
猛地停下脚步,心脏突突突地跳个不停。此时跟着我的脚步声也随着我的动作而变得缓慢,那一刻只觉得那个人离我越来越近了。
我闭上眼睛,大着胆子猛地转身,却直直的落入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温热的水珠掉进我的衣领,让我藏在棉服下的皮肤烫的一颤。
熟悉的味道窜进鼻腔,我眼窝一热,眼泪就那么不争气的顺着脸颊流下。抱着我的手臂还在不断收紧,颈窝里还埋着一颗脑袋。
我们头贴着头,就跟一样他比完赛我们见到的第一面一样,会做的一个很正式的拥抱。
他哑着嗓子,带着点哭腔跟我说:“我们重新开始吧,好不好?别跑了,慢慢来,慢一点也没关系,可不可以?”
我哭的很凶,鼻腔就像被灌水了一样,整个人被泡在水里疯狂挣扎,呼吸不上来。一抽一抽地哭着,却没胆子去回抱他,我脑子很乱,今天发生的所有就像是在做梦一样,是一场真实而又绚烂的梦。
汪顺一下一下拍打着我的后背,等我缓过劲儿来。他刚准备松手,我立马丢掉狗绳抱紧他,不想让他看见我现在这个狼狈的样子。
我在跟他分手的三年里,基本都不和外界有过多的沟通,连说话能力也退化的差不多,每天都对着小狗自言自语。现在我不确定他是否真的还想和我在一起,也很难交出自己的真心,我依旧恐慌虚无缥缈的关系。
小路上没什么人,我们俩又都不说话,安静的只能听见小狗坐在一旁的叹气声。
我选择先打破这份寂静,闷声在他怀里开口“汪顺,你会不会后悔今天做的选择。分手的时间已经长过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变样子,你怎么知道你还喜欢我,你怎么知道我还喜欢你?这都太假了,我害怕我们又会像之前一样爆发争吵,你会像之前一样一言不发然后放我走掉。我不想再坐在马路上等你很久很久,分手那天的晚上真的很冷。”
这话说完,我的眼泪断了线一般掉进汪顺衣服的前襟。这么久了,我还是对那天晚上耿耿于怀,意气用事的结果就是我们错过了彼此最好的三年。
“我害怕了三年,跟外界断联了三年,我真的好累好累。你从咖啡店追上来有想过后果吗?要是我一如既往地推开你,你又该怎么办?我不敢赌上我们的未来,你还是好好想想吧。”说完我松开他,就这么挂着泪痕看着他。
我们之间又陷入了某种不可言喻的魔咒,氛围一下子降到冰点,他就站在我的对面泪眼婆娑的看着我,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