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在重伤后艰难喘息。护盾稳定在一种低功耗的幽蓝状态,核心区的穹顶模拟屏不再徒劳地模仿蓝天,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照明,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恒久的、压抑的铅灰色暮光中,空气中弥漫着修复工程焊接金属的焦糊味,以及……一种更深的、无形的疲惫。
温期允成了这疲惫最直观的化身。
那次倾尽全力的救治,如同在她生命的烛芯上狠狠剜去了一大块。晶核虽然稳定,却黯淡了许多,像蒙尘的星辰。她的脸色是褪不去的苍白,行动间带着一种易碎的迟缓,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散。
指挥官夫人依旧住在官邸,但更多时候是蜷在靠窗的软椅里,裹着厚厚的毯子,望着窗外那片永恒不变的灰烬废墟,眼神空茫。
严浩翔的恢复则快得多。新生的皮肤覆盖了可怖的伤痕,只留下深刻的印记,他重新披上墨绿色的指挥官制服,肩章冷硬如初,步伐依旧带着掌控一切的力度。
但细看之下,他眉宇间皱得更深了,眼神在扫过仍旧虚弱的妻子时,会多停留几秒,那里面沉淀着一种难以解读的、深沉的审视。
核心实验室最深处的隔离间,空气冰冷刺骨。
严浩翔脱下象征权力的指挥官外套,只穿着挺括的黑色衬衫,外面罩着一件纤尘不染的白色实验服。这身装扮让他显得更加疏离。
巨大的操作台前,全息投影屏悬浮在空中,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瀑布般倾泻而下。
投影的中心,是一份不断旋转、放大的三维结构图——枯萎病毒的基因链模型,狰狞、扭曲,散发着毁灭的气息,而与之纠缠、试图将其包裹分解的,是一种结构极其复杂精妙的淡蓝色能量模型——那是温峥嵘博士留下的,关于病毒无害化路径的核心推演。
操作台一角,静静躺着那块编号【WZR-07】的生物硬盘。
周胤能量模型的稳定性是最大问题。
军官没错,温博士的推演理论上可行,但需要一种极其温和、强大且具备高度可塑性的能量源作为中和剂……这几乎……
首席生物学家的声音透过指挥官与副官的内部通讯传来。
严浩翔不是几乎。
严浩翔打断他,声音冷冽,目光紧紧锁住投影中那淡蓝色的模型,仿佛要将其刻入脑海。
严浩翔是唯一。
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划过,调出另一组数据——温期允体内晶核的能量波动频谱。那熟悉的、带着生命韵律的淡蓝色曲线,与投影中的模型波动,在某个关键的频率节点上,出现了惊人的、近乎完美的契合共振。
首席生物学家倒吸一口凉气。
军官指挥官大人!这太危险!夫人的晶核能量虽然契合,但她的身体……
严浩翔我知道。
严浩翔所以,需要“载体”和“缓冲”。
严浩翔微抬下巴,周胤便了然地调出了第三组数据:一种在堡垒底层辐射区顽强生存的苔藓样本,这种不起眼的植物,在强烈的辐射和微量枯萎病毒环境中,进化出了惊人的能量吸收与被动存储能力。
严浩翔改造它,让它成为“中和剂”的容器。记住,我需要的是结果,不是风险评估。
严浩翔下达指令,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钢钉。
通讯切断,周胤带着手里的实验数据与生物学家团队汇合,隔离间里只剩下严浩翔和那些冰冷的数据流。
他伸出手指,隔着无形的全息投影,极其缓慢地、近乎描摹般地触碰着温峥嵘推演出的那条,淡蓝色的、充满希望却又荆棘密布的无害化路径。
这不仅仅是为了堡垒的未来。
更是为了那个躺在铅灰色暮光里,像一捧即将熄灭余烬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