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办公室的门大敞着，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和营区特有的尘土气息灌进来。离分兵没几天了，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
江凝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篮球场边，红三连的连长正满脸堆笑，手里捏着一盒中华烟，一个劲儿往高城手里塞，嘴里说着什么。
高城没心没肺的笑着，不断的摆手摇头，态度明确，最后红三连连长甩甩手转身走了，高城喊了一声场边的史今，两人说了几句话，便一起朝连部走来。
江凝看着高城大步流星走过来的身影，嘴角弯了弯，这才转过身。
伍六一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一份摊开的新兵花名册上缓慢移动，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看得太投入，连高城和史今进来都没立刻察觉。
高城进来扫了一眼屋内，见江凝在窗边，伍六一还埋着头，便径直走过去问：“名单看得怎么样了？”
伍六一这才抬起头，把花名册往前一推，眉头依旧锁着：“成才，新兵连最出色的，可我老觉得这人假。”
他顿了顿，“这么说吧，我看他的时候，就知道他一定知道我看着他，他表现很好，可好像一切都是做给人看的。”
高城乐了：“那小子对谁都客气，可好斗得很，凡事争抢，咱七连最怕什么？”
“最怕你不争。”伍六一说。
高城点点头：“对了，我就怕到七连他会跟你伍班副开争。”
最后伍六一在本上记下个名字。
高城拿起桌上江凝和伍六一初步拟定的分配建议名单快速浏览着，他看的很仔细，手指在几个重点名字上停留片刻，偶尔点点头。
看完他把名单轻轻放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嗯，不错，你俩这份名单考虑得周全，有眼光，该争的尖子一个没落，搭配也合理，考虑了各班的平衡和互补。”
他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夸奖，江凝的细致洞察力和战术思维，伍六一来自基层班长最直接的体感和对兵员性格的敏锐判断，两者结合，出来的名单确实很有分量。
史今站在一旁，从进来后就有些沉默，目光落在名单上。
伍六一得了夸奖，脸上线条柔和了些，难得的开了句玩笑：“连长看人那才叫一个准，要不连长也评价评价我呗？看我伍六一在您眼里是个啥样的兵？”
高城正在兴头上，然后毫不客气的说：你宁折不弯，我喜欢，谁刚来军队都是别样世界，一无所有，所以每个人自尊心倒变得很强，可你太要强，你总要求每件事都成功，这搞不好要叫作失败。”
伍六一不是一下能琢磨明白这种东西的人，皱了眉琢磨。
高城笑着拍打他：“慢慢想，这是我爸送我的临别赠言，我不明白也做不来，送给你了。”
伍六一又问：“那江副连长呢？连长给评价评价？”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江凝微微一怔，抬眼看向高城。
高城几乎是下意识的将目光就落在了江凝身上。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映亮了她半边脸颊，肌肤白皙，睫毛纤长。
他眼中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和炫耀。
“江副连长？”高城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的放缓，“那还用说？综合素质顶尖，脑子活眼光毒，训练狠作风硬，能文能武，关键时刻稳得住，带兵有自己的章法……”
他掰着手指头数，越说越顺，眼神也越来越亮，那架势恨不得把能想到的所有褒义词都堆在江凝身上，“放哪儿都是标杆，是咱们七连……不，是全团都找不出第二个的宝贝疙瘩。”
江凝被他这一连串近乎夸张的夸赞说得脸颊发热，耳根都染上了薄红。
她连忙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语气带着嗔怪和掩饰不住的羞窘：“行了行了，连长，越说越没边了，还是说说史今班长吧。”
她巧妙地把话题引开，也把高城那快要收不住的炫耀拉了回来。
提到史今，高城脸上那种略带得意的神情迅速收敛，变得郑重起来。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史今，眼神复杂，有欣赏，也有一丝深藏的忧虑。
“史今，”高城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坦诚，“我怕对不住他。”
高城看着史今，认真道：“他看多想多做多，可啥事不说，全闷在心里，现在年年精简裁军，我就怕……怕哪天会对他不住。”
他顿了顿，“所以就算要耍点小花招，动点脑筋，我也得把我家史今史班长留住了。”
伍六一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看着高城，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
江凝则静静的站在窗边，目光柔和的看着高城，又看看史今，心中了然。
史今如梦方醒般抬起头：“啊？叫我？” 他刚才显然走神了。
高城也不重复刚才那些话，耐心的问了一遍：“嗯，对名单有没有意见？”
史今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名单上，手指无意识的蜷缩又松开，他脸上显出明显的犹豫和挣扎。
终于，史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但努力保持着清晰：“没有意见……” 他顿了顿，
高城痛快之极：“说，说，你说我办。” 他以为史今是想要某个表现突出的新兵。
史今咬了咬牙，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把那句话吐了出来：“许三多……这个兵……我想要他。”
话音落下。
办公室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高城脸上那痛快和期待的笑容瞬间冻结，他慢慢直起身看着史今直接道:“门都没有。”
他很认真的看着史今说，“不管什么样的兵，我会去发现他的长处，可这个兵我没发现任何长处。”
史今嗫嚅着：“也不能说没有。”他知道自己也不信，但还是咬着嘴唇往下说，“分我那班吧，我保证能把他带出样来，说真的，新兵连训得最认真是许三多……”
伍六一打断他：“坚决反对，犯错最多也是许三多，拖后腿最多也是他，训练认真？那是笨鸟先飞都飞不起来，你别犯糊涂。”
连江凝也微微挑起了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虽然对许三多并无高城那般深恶痛绝，但也清楚这个新兵的特质和可能带来的麻烦，史今这个要求实在太出乎意料了。
高城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不喜欢会举手投降的兵。” 他缓缓说道，“你对他不好，他不在乎，你对他好了，他成天黏着你，像个没断奶的孩子，我不喜欢这种没有自尊的人。”
他似乎预料到史今想反驳，猛的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住史今，抢过话头：“对，我知道，我不该以自己喜好为大，可你知道我在乎的是什么，史今。”
他上前一步几乎与史今面对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和痛心：“连部以什么评定一个班长的业绩？甚至决定他的去留？史今同志。”
史今当然知道，班长的去留看的不仅仅是个人素质，更是他所带班级的整体成绩、作风、完成任务的能力，一个许三多这样的兵，就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拉低平均分的炸弹，足以拖垮一个班的评估，甚至……决定班长的命运。
他沉默不语，嘴唇颤抖着，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叹息。
他明白了，连长最大的顾忌不是许三多本人，而是许三多可能带来的、对他史今前途的影响。
高城看着史今的脸色，心中不忍，但更多的是决绝，他伸手拿过了那本花名册。
“这是我最大的顾忌。” 高城的声音低沉下去。
伍六一已经平静下来，因为高城说出了他所有想说的，甚至更多。
他看着史今，为这件事做了最后的总结：“他会拖死你的。”
史今的目光随着高城合上花名册的动作，彻底黯淡下去，他知道许三多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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