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的连部办公室比钢七连那间更简陋，墙壁是新刷的白灰，还泛着点潮气，桌椅也都是半旧的。
高城“哐”一声推开办公室的门又狠狠甩上，他大步流星走到办公桌后，却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史今紧跟着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此刻却混着一丝无奈和担忧。
他看了一眼站在窗前的江凝，她显然听到了动静，已经转过身来，正用眼神询问史今。
没等史今开口，高城猛的转过身，“气死我了。”高城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眼睛瞪得溜圆，“就那个许三多，那个一见炮管子就举手投降的许三多。”
江凝走过来拿起桌上的茶缸，走到墙边的水壶旁，一边倒水一边平静的问：“他又怎么了？” 她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见惯不怪的沉稳。
“怎么了？”高城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语速快得像打机枪，“刚才新兵集合，我给他们讲侦察连的基本训练科目，讲潜伏讲渗透讲敌后破袭，我讲的口干舌燥，是想让他们有点概念，知道来了部队要学什么。”
他喘了口气：“结果这个许三多把我说的话背下来了，我问他背下来干嘛，”
史今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想插话，高城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去，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江凝把倒好的水放在高城手边，手指不经意般碰了碰他紧握的拳头边缘，带着一丝安抚的凉意，高城下意识的手指松了松。
高城气极反笑，“他说他想写信告诉他爹，他在部队学啥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高城粗重的喘息声。
江凝微微蹙起了眉，史今的头低了下去。
“写信告诉他爹？”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尖利，“他以为这是在家里跟爹娘唠家常呢？我讲的那些东西，能随便往外说吗？保密条例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这是原则问题，是纪律问题。”
他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我让他们排把保密守则抄三遍，今天交给我。”
史今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连长，许三多他……他不是有意的，他就是……就是实诚，有点轴，脑子不会转弯，他觉得连长讲的东西重要，想记下来跟家里分享，他那个爹……”
史今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可能在他心里分量特别重，有啥都想告诉他爹。”
“不是有意的？”高城猛的转向史今，怒火更盛，
“史今，你是排长，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无意犯错就不是错了？部队是讲无意的地方吗？今天他无意泄露训练科目，明天他是不是就能无意把驻地情况说出去？他脑子不会转弯？那就给我扳，扳不过来就滚蛋，钢七连……新兵连不要这种没脑子的兵！”
史今被堵得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解释，但看到高城那副油盐不进、怒火攻心的样子，知道再说下去只会火上浇油。
他无奈的看向一旁的江凝，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求助和希冀，或许只有江副连长能劝住此刻的连长了。
江凝接收到了史今的视线微微颔首。
史今松了口气，低声说了句：“连长，副连长，那我先去看看他们抄写。” 说完，又担忧的看了一眼高城，才退出了办公室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轻响，让办公室里紧绷的空气稍微松动了一丝。
高城依旧站在那里，胸膛起伏，脸冲着窗外，只留给江凝一个紧绷而愤怒的脊背。
江凝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自己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新兵花名册，随意的翻看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气大伤身，为了个新兵不值当。”
高城没回头，但肩膀的耸动幅度小了一些。
“许三多这个人，”江凝继续用那种随意的语气说，“是有点特别，反应慢胆子小，规矩意识淡薄，这些都是问题。”
高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赞同。
“不过，”江凝话锋一转，合上花名册，看向高城的背影，“你刚才说，他把你的话一字不差的背下来了？”
高城这才慢慢转过身，脸上怒气未消，但眼神里多了点疑惑：“啊，怎么了？”
“没怎么。”江凝站起身走到高城面前，仰头看着他，“就是觉得这记忆力倒是挺少见的。”
高城愣了一下，眉头依旧皱着，他回想起许三多那副呆愣愣背书的样子，确实……一字不差。
“记忆力好有什么用？”高城嘴硬，但语气已经不那么冲了，“用错了地方，就是祸害。”
“所以才要教啊。”江凝接过话头，声音柔和了些，“就像你刚才说的，扳，他现在是一块歪木头，怎么扳往哪儿扳，得看咱们这些木匠的手艺，一上来就认定是朽木不可雕，那还带什么兵？”
她看着高城的眼睛，那双总是充满怒火或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她的身影。
“泄密的事，原则问题，罚是该罚，让他们抄保密守则也是让他们长记性。”江凝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但你也别一棍子把他打死，带新兵急不得，你越急他越懵。”
他别开脸走到自己的椅子旁，重重坐下，拿起江凝刚才倒的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浇灭了心头的燥热。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高城放下茶缸，声音还是有些硬，但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就按你说的，该罚罚该教教，但是，”
他强调，“这小子要是一直这么不开窍，我肯定不能留。”
“嗯，你是连长，你说了算。”江凝走回自己座位，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不过，连长同志，下次训话的时候，记得控制音量，新兵们怕是今晚要做噩梦了。”
高城被她这么一调侃，脸上有点挂不住，瞪了她一眼，却没什么威力，反而有点悻悻的：“我那不是气的嘛。”
江凝但笑不语，重新拿起文件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高城偶尔端起茶缸喝水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高城看着江凝低头时垂下的柔软发丝和专注的侧脸，心头那点因为许三多而起的烦躁和看不上，虽然并未完全消失，却奇异的被一种更沉静的情绪覆盖了。
只是许三多这个名字，以及他那张木讷又固执的脸，算是彻底在高城心里挂上号了，还是负分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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