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年拿着一封烫金邀请函,若有所思。
“The Ono Colloquium on Special Topics in Internal Medicine,特邀苏小年小姐莅临。”
这封邀请函是鸠山研一今天下午亲手交给她的,措辞正式,落款是大野真嗣的亲笔签名。
“我外祖父很少亲自邀请学生。”
鸠山研一站在图书馆的回廊下,樱花花瓣落在他的肩头。
“他看了你的答卷……想亲眼见见你。”
大野家的宅邸坐落在东京最繁华的千代田区,是一座典型的日式庭院。高大的石墙围着郁郁葱葱的树木,门口立着两盏古朴的石灯笼。轿车缓缓驶入大门,穿过种满了松树的庭院。
车门刚打开,就看见鸠山研一已经等在玄关处。他穿着深色和服,目光沉静,却在看到苏小年的刹那,瞬间一亮。
他快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快。
“我还怕你找不到地方。”
他是今天的主家,更是邀请她来的人,于情于理,都不该让她独自面对那些陌生的目光。
门口另有几位正欲入内的学者,见状都放缓了脚步,目光隐晦地扫过苏小年和鸠山研一。
“那不是鸠山家的公子吗?他竟亲自在门口等人?”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同伴说。
“好像是那个清国女学生……”
同伴推了推眼镜,难掩讶异。
鸠山研一对那些目光恍若未觉,只是侧身替她引路,姿态从容。
“这边走,与会者大多到了,外祖父也在里面,别紧张,就是平常的学术交流。”
他的语气平和,举止周到,恰到好处地化解了苏小年作可能面临的尴尬。
苏小年点了点头,跟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庭院里修剪整齐的松柏,以及远处回廊下低声交谈的日本医学界名流。
移门拉开,茶室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门口。
鸠山研一率先步入,对着主位微微躬身。
“外祖父,各位教授,苏小年同学到了。”
一位头发花白,带着厚眼镜的教授,率先开口,用的是标准的英式英语。
“研一,这位就是你屡次提到的那位特别的客人?”
他叫森田俊夫,东京帝大医学部部长,也是这次小型沙龙的主要发起人之一。
鸠山研一微微躬身,用流利的英语回答。
“是的,森田教授。小年同学也是本次年级首席。”
苏小年在他身后,向室内众人微微颔首致意,用清晰的英语说道。
“晚上好,我是慈惠医校三年级生苏小年,很荣幸收到邀请。”
“年级首席?”
旁边一位蓄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嗤笑一声。
“女人都能当首席了,慈惠现在这么儿戏了吗?”
鸠山研一神色不变,转向苏小年,低声解释。
“那位是森田教授,帝大医学部部长,那位是军医总监佐久间。”
随即,他切换回流畅的英语,声音清朗。
“苏小姐在去年的跳级考核中,笔试及实操均获满分,本学期三年级所有科目,也全部位列第一,她的成绩,是经过多位教授共同评定的。”
森田教授的白眉微微扬起,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佐久间“哼”了一声,显然不太信。
大野真嗣呵呵笑了一声,打破微妙的凝滞。
“好了,人齐了,开始吧。”
大野真嗣简短开场,介绍了两位德国柏林大学的细菌学教授和一位英国爱丁堡大学的内科专家。接着,便是两位德国教授用英语分别介绍他们的最新研究。
苏小年听得很专注,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句。
提问环节开始时,最初的问题都围绕德国教授的研究展开,气氛还算和谐。
直到那位一直沉默的佐久间,突然清了清嗓子。
他没有看向德国教授,反而转向苏小年,用生硬的德语突然发问。
“Fräulein Su,(苏小姐)”
他的声音在室内显得突兀。
“Da Sie so hervorragende Leistungen erbringen, lassen Sie uns mit etwas Einfachem beginnen. Können Sie die zwölf Paare der Hirnnerven aufzählen?(苏小姐,既然你成绩如此优异,那我们从一个简单的开始,你能列举出十二对脑神经吗?)”
他语速很快,发音含糊不清。
在座精通德语的不过三四人,连那德国学者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刚刚都差点没听懂。
问题本身简单到近乎侮辱,佐久间显然认定,一个中国女学生绝不可能听懂德语,更别说用专业术语回答。
森田教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个环节他是主持人,提问理应有序,佐久间这种突然发难,颇为失礼。但他涵养好,并未当场打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小年身上。
“Selbstverständlich, Herr Generalarzt.(当然,军医总监先生。)”
她不慌不忙,用标准清晰的汉诺威式德语,流畅地回答。
佐久间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德语水平仅限于阅读医学文献,口语和听力一般,苏小年那口流利纯正的发音,让他一时没完全反应过来。
那位德国学者冯·海德曼博士率先点头,用英语赞道。
“非常标准的发音和术语,苏小姐。你在德国学习过?”
“并未去过博士,只是在中国学过一些。”
苏小年用英语回答,态度不卑不亢。
森田教授眼轻轻抬手,示意还想说什么的佐久间稍安勿躁,用英语问道。
“苏小姐,我注意到你对神经解剖很熟悉,我有一个思考多年的问题,或许你能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
他语速放缓,更像是在探讨。
“在西医看来,神经系统是明确的解剖结构,而中医理论中的经络,似乎……更抽象,是气血运行的通道。在你看来,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潜在的关联?尤其是在解释一些内科病症,比如不明原因的疼痛或功能紊乱时?”
这个问题指向东西方医学的理论差异,几位西方学者也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她沉吟片刻,用清晰的英语开口。
“森田教授,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觉得与其说它们有关系,不如说像盲人摸象,只是角度不同而已。”
这话让在场的学者们都陷入了思考。
“他们都有整体观与局部观,西医是还原论,虽精准见效快,但易忽略系统联系从而产生副作用。中医是系统论,标本兼治、副作用小,但对器质性病变针对性不强。”
她看向森田教授。
“两者并非对立而是互补,如内伤病症中的脘腹胀满。急性期可用西医促动力药快速缓解症状,缓解期用中医方法从根本调整,结合两者能提供更好的治疗。”
中医理念可指导西医治疗方向,西医也能让中医理论更客观清晰。她用的都是相对通俗的概念,却巧妙地将中西医的核心思路连接起来,并扣回内科病症的机理探讨。
那位英国学者,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的怀特博士,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用英语对旁边的德国学者说。
“Interesting… she’s not claiming equivalence, but proposing a functional correlation, a different perspective on symptom complexes.”
“我完全同意怀特博士的说法。”
冯·海德曼博士立刻接话,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小年。
“苏小姐,很多现代医学无法解释的症状,或许都可以从这个角度去重新审视。”
森田教授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一个……很有启发性的思路,难怪研一如此推崇你。”
他这话,算是某种程度上认可了她的资格,尽管目光中仍有保留。
大野真嗣看着苏小年,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他放下茶杯,笑着对冯·海德曼博士说。
“海德曼博士,你还没看到她的内科试卷呢,所有学生都按照教科书的标准答案来写,最后一道论述题,只有她一个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哦?”
冯·海德曼博士立刻来了兴趣。
“她提出了什么?”
那道题是出自他研究项目中的一个难点,放在毕业考卷上纯属是为难人的。
“考虑患者可能存在非特异性的交叉反应,合并其他慢性感染。”
海德曼博士顿住了,他惊讶地看向这个年轻的学生。
“是的,试验中我们考虑过,但排除了常见病原体。”
“那么,是否检测过患者血清中的类风湿因子?”
苏小年用德语轻声问。
“在某些慢性炎症状态下,它可能导致类似伤寒血清凝集的假阳性结果。”
茶室里静了一瞬。
海德曼博士猛地向前倾身,盯着苏小年,眼神发亮。
“你知道瓦勒博士的论文?”
“有幸读过摘要。”
苏小年微微颔首,她何止是读过。
“惊人的联想,我听说你在之前的考试中,提出改进科赫研究所的试验方法?”
几位学者也露出了惊容,他们没想到她能与德国顶尖学者就如此前沿的问题对话。
“大野博士,这份试卷现在在哪里?我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
大野真嗣示意鸠山研一,海德曼博士接过试卷,仔细阅读,越看越激动。
他抬起头,看向苏小年的目光已经从纯粹的欣赏变成了惊叹。
“苏小姐,你知道吗?我们研究所已经有了初步的实验数据,你的假说和我们的实验结果不谋而合!”
全场哗然,就连森田教授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他原本以为苏小年只是提出了一个有趣的猜想,没想到这个猜想竟然已经被世界顶尖的研究所部分证实了。
“这太不可思议了。”
冯·海德曼博士激动地来回踱步。
“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年轻学生,竟然和我们想到了一起,而且还设计出了如此严谨的实验方案!苏小姐,你有没有兴趣去德国进修?我可以亲自给你写推荐信,邀请你加入我们的研究所,我们非常需要你这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年轻学者!”
苏小年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地躬身。
“非常感谢您的赏识,海德曼博士,这是我的荣幸,我会认真考虑您的邀请。”
佐久间的脸色更难看了,这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