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年春樱纷飞 ,苏小年抱着厚重的外文典籍,穿过慈惠后门的小径,准备前往图书馆。
去年深秋,她通过跳级考核,直接从预科升入本科三年级,成了慈惠创校以来最年轻的三年级生。
这个消息在学校掀起了轩然大波,直到如今仍然余波未平。
巧合的是,这条小径竟然毗邻东京陆军士官学校的训练场,苏小年欲快步走过,不愿在此处多做停留。
“注意姿势,腰背挺直。”那声音严厉,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只见训练场上,一群身着黑色训练服的学员列队站立,而站在队列最前方的,赫然是梁乡和杨凯之。
站在两人身旁指导的,则是士官学校里最受清国留学生敬重的平田教官。
他约莫二三十岁,面容严肃却不失温和,手持竹剑纠正着学员的动作,一丝不苟。
“士官生凯之,你的动作很好,但下盘要再稳些,手腕也要再放松。”
平田一郎的声音平静而专注。
“战场上,僵硬的动作只会让你失去先机。”
杨凯之重重点头,调整姿势愈发专注。
梁乡在苏小年出现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她。
男人堆里冒出来个女子,可不就引人注目吗?
平田一郎不经意间抬眼,正好对上栅栏外苏小年的视线。
他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一名女子,尤其是一名穿着医学校制服的中国女子。
看上去年纪不大。
他收起竹剑,说了声原地休息,便缓步走向苏小年。
“这位小姐,您是?”
苏小年微微颔首。
“我是慈惠的学生,打扰教官训练了。”
“慈惠医学校的学生?”
看制服样式还是个三年级生。
平田一郎眉头轻挑,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
他早有耳闻,去年慈惠破例收了一位清国女留学生,当时在保守的日本医学界引发了不小的争议,只是他没想到,她竟然跳级升入了三年级,更没想到她如此年轻。
二人的谈话,自然也落入到训练场上学员的耳中。
学员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议论声此起彼伏。
“女人?学医?”
“慈惠医学校竟然收女学生?”
“还是个中国人?”
中国人怎么了?
杨凯之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些议论感到不悦,但梁乡只是静静的看着苏小年,眼神深邃。
嘈杂声从身后传来。
平田一郎抬手示意学员们安静,随后看向苏小年,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小姐,医科是一门需要终身学习的学科,更需要极大的专注力,要见无数血腥污秽,更要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每年从慈惠顺利毕业的也没有几个,作为一个女子,您……为何选择这条路?”
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女子很危险,她不像梁乡,李人俊等人立场清晰明确,反而比杨凯之更具有威胁性。
他从不轻视任何一个潜在的敌人,即便对于男人来说,她只是一个女人。
他本以为会听到一番激烈的辩驳,却没想到苏小年只是轻轻笑了笑。
“教官说得很对,学医确实是份苦差事。”
她语气平和,带着一点自嘲的幽默。
“不过我想来,病痛这东西实在不讲道理,它不会因为我是女子,就手下留情。既然疾病会降临在女人身上,自然也该有女人来学医治病。”
平田一郎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孩,看着她那双清冷却蕴含着生机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惊异。
他见过太多来日本的清国留学生,有的愤世嫉俗,有的自卑怯懦,有的醉心权术,有的空谈主义,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沉静、从容、笃定,仿佛早已知晓未来,充满希望,尤其是她竟然在三言两语间,就化解了所有的尴尬对立。
和她说话,竟有一种奇异的舒适感,这不该是一个弱国子民应有的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比砖块还厚的医书上,卷边的页缘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至少证明她很认真。
从一年级生到三年级生,短短不过一年,对于医学这个学科而言,需要付出的努力,或者说脑力不言而喻。
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这种人待到风云际会时,必定会化龙而去,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他甚至忍不住的去想,这样的人物,日后难免不会成为……成为帝国的心腹大患。
这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有些脊背发凉。
他无法忽视这种直觉,仿佛未来的历史,真会因她而改写一笔。
奇怪的是,即便有这样的预感,他对眼前这个女孩,却生不出半分厌恶的感觉。
平田一郎压下心中的波澜,嘴角露出一丝罕见的笑意。
“有趣的回答。”
“不过,作为一个医科生……您对军事也有兴趣?不然为何驻足在此?”
苏小年轻轻摇头。
“只是路过而已,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也算是同行。”
“哦?”平田挑眉。
“枪炮夺人性命,医者救死扶伤,我们不都是在与死神博弈吗?”
平田一郎闻言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连日来训练的疲惫仿佛都一扫而空,他看着苏小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我们都是在和死神博弈,你说得太对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欣赏。
“真是前途不可限量,我相信未来您一定会成为一名非常出色的医生。”
“小年同学。”
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苏小年回头,只见鸠山研一正快步走来。
鸠山研一穿着同三年级生制服,身姿挺拔,眉目俊朗。他走到苏小年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拂去她肩头的一片花瓣,眼神里满是担忧。
他向来厌恶军部的人,觉得他们思想激进,野心勃勃,满脑子都是扩张和战争。
刚才远远看到苏小年在和一个军官说话,心里顿时一紧,生怕这些心思深沉的人会算计她一个孤身在外的女学生。
平田一郎看到鸠山研一,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他当然认识这位东京城里有名的贵公子。
鸠山家三代从政,权倾朝野,其祖父正是前任内阁首相,向来主张对华友好。作为鸠山家唯一的继承人,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顺理成章地走上仕途,继承家族荣光,可他偏偏执意跟随外祖学医。
据说当时气坏了鸠山老先生,最后还是他跪在祠堂发誓,结业就回家继承家业,鸠山老先生才勉强松口。
在平田看来,像鸠山研一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即使不继承家业也有诸多退路,更何况,在医学界他还有个泰斗级的外祖父大野真嗣撑腰。
只是……这位贵公子素来独来独往,极少与人深交,更别提和一个清国女学生走得如此亲近。
“鸠山君。”
平田一郎礼貌地颔首。
“平田教官。”
鸠山研一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疏离。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我带学员训练。”
平田一郎笑了笑,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意有所指。
“没想到,鸠山君和苏小姐关系这么好。”
“我们是同班同学,也是同桌。”
鸠山研一笑道。
“看她出来这么久没回图书馆,怕她找不到路,过来看看。”
苏小年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平田一郎何等精明,自然看出了鸠山研一的意思,他笑了笑。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两位了。”
“平田教官慢走。”
平田一郎微微颔首,只是在转身的瞬间,回头深深看了苏小年一眼,眼神复杂难辨。
直到平田一郎的身影走远,鸠山研一才松了口气,皱着眉道。
“以后离军部的人远一点。他们心思太深,你容易吃亏。”
“嗯,我会注意的。”
苏小年方才就已察觉,平田在试探她。
“知人知面不知心。”
鸠山研一坚持道。
“现在局势这么乱,军部对清国留学生的态度又暧昧不明,小心点总没错。”
苏小年点了点头。
“我们走吧,去图书馆。”
两人正准备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小姐。”
苏小年回头,只见梁乡正站在铁栅栏的另一侧,静静地看着她。
时隔一年再见,他变了太多。
褪去了初见时马场边的青涩,多了几分军人的沉稳坚毅。
梁乡也看着她,苏小年眉眼长开了些,藏青制服衬得她身姿更加挺拔。
刚才苏小年和平田谈笑风生的样子,他全都看在了眼里。他从未见过她这样从容明媚的模样,她已不再是初见时那个带着防备疏离的小姑娘了。
如今的她,像一块被时间打磨得温润剔透的美玉。
若说唯一不变的,便是她那深入骨髓的清傲。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都不会改变。
短短一年的时间,她竟然成长得这么快。
梁乡看着她,一时竟有些失神。
苏小年微微挑眉。
“梁乡?”
他回过神,认真对苏小年说道。
“平田教官是士官学校里少有的,不轻视我们中国人的人,他对强者的欣赏不分国界,但……危险也是真的。”
苏小年点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小心的。”
少年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而远处的杨凯之,则遥遥望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鸠山研一看着梁乡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若有所思的苏小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他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拉了拉苏小年的衣袖。
“走吧,再晚图书馆的最新期刊就被别人借走了。”
“嗯。”
苏小年收回目光,抱着怀里的书,和鸠山研一并肩走进了纷飞的樱花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