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人们撤去大半茶具,换上清酒与精致的和果子。
研讨会接近尾声,进入到最后的茶歇环节,紧绷的气氛本该就此松弛下来。
佐久间忽然拍了拍手。
几名仆人合力抬着一套青铜编钟吃力地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安放在茶室门外的空地上。
庚子剧变刚刚落定,东亚的权力天平已彻底倾斜,茶室内的彬彬有礼掩盖不住室外的弱肉强食。
钟面上铭文依稀可辨,显然年代久远且经历颠沛,绝非正常流传之物。
骉氏之钟,又称骉羌钟,是春秋时期晋国韩君家臣骉羌所铸,用以纪念其战功……如今却被掠夺者,用作战利品炫耀。
“听闻大野博士雅好古物……”
佐久间站起身走到编钟旁,手指漫不经心的拂过钟架上的深刻划痕,似是粗暴搬运所致。
“这套骉氏编钟是我在支那……所得,音色古朴,正好为今晚助兴。”
他转向苏小年,脸上带着令人不适的笑容,用生硬的汉语说。
“苏小姐来自中国,定是熟悉此物。不如,请苏小姐为我们演奏一曲?也让我等领略一下中华……古乐之风雅。”
这话一出,茶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用抢来的文物,逼对方演奏几乎失传的礼乐重器,将其置于一个必败的绝境以此满足征服者的虚荣。
若她不会,便坐实了中国人早已遗忘自身雅乐,中华文明已然衰落的论调,若演奏生疏,更会沦为全场的笑柄。
在坐的几位日本学者皆面露尴尬。
彼时他们自称文明开化之国,尚未被西方完全接受,如今掠夺的文物出现在几位西方交流者面前,还做出如此为难人的样子,难免觉得丢脸,森田教授更是眉头紧锁。
德国和英国学者虽不明所以,但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鸠山研一面色一沉,霍然起身,声音压抑着怒意。
“佐久间总监这未免太过强人所难,编钟乃上古礼乐重器,古乐艰深,早已失传大半,苏小姐是医科生,并非乐师。”
“诶,鸠山君此言差矣。”
佐久间摆手,笑容不变。
“只是助兴而已,苏小姐方才才华横溢,想必定是……多才多艺之人,还是说……贵国连自己的雅乐都不通了?”
最后一句图穷匕见。
看吧古老的东方大国,早已文明蒙尘。
大野真嗣看向佐久间,眼神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警告。
“佐久间总监,今天是学术研讨会,不是宴饮作乐的场合。”
这话分量不轻,佐久间脸色变了一变,忙躬身应道。
“大野博士说的是,是在下考虑不周,只是想着添些风雅……”
他话未说完,却并不让人将编钟抬下,反而好整以暇地等待,显然不肯罢休,场面一时更加难看。
佐久间见苏小年迟迟不应,冷笑一声。
“看来苏小姐是不肯赏光了。”
话音未落,佐久间竟自己走到了编钟前,随手抄起摆在旁边的木槌,重重的砸了下去。
“咣!”
刺耳的声音炸响,钟体剧烈震颤。
在场众人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佐久间浑然不觉,笑容里满是恶意的快感。
他得意地再次举起,欲敲下去。
只要苏小年不答应,他就会一直敲,直到敲坏为止。
佐久间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级别的文物,可他就是要毁掉它,就是要当着这个中国人的面,把这个东西砸个粉碎。
“够了!”
苏小年霍然起身。
佐久间的手顿在半空,饶有兴趣地看向她。
“怎么,苏小姐终于愿意赏光了?”
此刻,会与不会已经不重要了。
“请给我一副软质音槌。”
鸠山研一愕然地看着她。
苏小年的目光落在那套编钟上。
侍从迟疑的看向佐久间,佐久间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真敢接。
冷笑了一声,示意侍从拿给苏小年。
苏小年指尖轻柔地拂过冰冷的钟体,顺着纹路细细丈量。
她必须找到正确的着力点,尽量不伤及钟体。
她在博物馆里,曾亲手敲击过等比例复原的曾侯乙编钟,学过最专业的演奏技法。
随即,手腕轻抬。
“当——”
清越的青铜之音响起。
苏小年移动步伐,手腕翻转。
音槌时重时轻地敲击在不同的钟上。
古老的音符竟然连成了一支从未有人听过的旋律。
“休(hio1)赖(lai4)人(njin1)间(gren1)梧(ngo1)桐(ddung1)轻(kieng1)……”
中古汉语与青铜编钟共鸣,每个音节都与泛音完美共振。
“上(jjiang3)栖(sei1)有(hhiu3)凤(bbiung4)凤(bbiung4)自(zzi4)鸣(mriɛng1)……”
苏小年全神贯注,敲击的力道控制得极好。
嗓音清越,铜钟嗡鸣,商调悠远。
在座众人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也从未想过,这套来自古老中国的青铜器,能发出如此浑然天成的乐声。
所有人都被这奇异的乐声所震撼。
一曲终了。
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震撼的钟声里。
“这是...什么时代的雅乐,叫什么名字?”
有人忍不住低声问道。
“这首《千秋梦》,讲述的是一位女子打破桎梏,问鼎天下的故事。”
苏小年轻抚钟面上骉氏之钟的铭文。
“是唱给武周皇帝的歌。”
她故意放慢语速。
“就是那位在《唐书》中批准日本国号的皇帝。”
佐久间的脸色瞬间铁青。
“说来奇怪。”
苏小年继续说,目光直直的看着佐久间。
“当年遣唐使跪在大明宫麟德殿上,跪求大唐赐名的时候,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千年之后,他们的后人会用这样卑劣的方式,对待中国的国宝。”
佐久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被对方狠狠的掴在了国格道义上。
她用他们最崇拜的唐文化反手一击。
日本这个国号确实是武皇钦定,是他无法否认的历史事实。
森田教授长叹一声,看向苏小年的目光极为复杂。
谁能想到,古老的东土即使历经沧桑,也能孕育出如此人物。
茶歇快结束时,森田教授忽然用生硬的中文问道。
“苏小姐,你这样的女子在中国……多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苏小年怔了一下。
正欲回答,却见远处飘着面红色旗帜。
“ 现在不多”
苏小年眼神坚定。
“但将来,一定不少!”
天色暗淡,廊下灯火通明。
苏小年穿过庭院,在走廊尽头找到了正与管家低声交代事物的大野真嗣。
“大野博士。”
苏小年深深鞠了一躬。
“有一件事,恳请您帮忙。”
大野真嗣微微一怔,屏退管家。
“请说。”
“那套编钟……”
“名为骉氏之钟,是中国仅存的几套有铭文的编钟之一。”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您做什么,但是……恳请您妥善安放它。”
大野真嗣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你放心。”
苏小年再次深深鞠躬。
“多谢您。”
大野真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夜色已深,鸠山研一执意送苏小年到宅邸门口,安排汽车送她回去。
月光清冷,洒在静谧的庭院。
“对不起。”
他低声道,脸上带着歉疚。
“我没想到他会如此过分,你本不该承受这些的,今日之后军部某些人,恐怕会记住你了。”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
夜风吹起额前的碎发,她眼中映着月光,鸠山研一怔怔地看着她的侧脸。
“谢谢你今天做的一切,鸠山同学。”
鸠山研一望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口中。
“路上小心,以后……更要小心。”
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大野真嗣对留下收拾的管家低声吩咐。
“那编钟找个妥当地方封存,以后佐久间再送东西来都要回绝,就说我老了玩赏不动,心领了。”
管家躬身应下。
森田教授对尚未离开的冯·海德曼博士苦笑道。
“难以置信,不是吗?”
冯·海德曼博士望着苏小年离去的方向,用德语慢慢地说。
“森田,在我家乡有句谚语,即使风暴来临,海燕依旧会飞得特别高,我看到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学生。”
他转向森田,眼神认真。
“她的成就,或许会超出你我的想象。”
“慈惠如果无意支持,我倒很乐意写信,推荐她去柏林大学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