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巴塞尔
载沣站在旅馆房间的窗前,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
八月的欧洲,天气本该炎热,但巴塞尔的夏夜却带着莱茵河畔特有的凉意。他于8月23日抵达这座瑞士西北边境的城市,便以身体不适为由,下令使团在此停留。
“王爷,柏林又来电报了。”
吕海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这位驻德公使本应在柏林等候,却被载沣召来了巴塞尔。
载沣转过身,接过电文。
德方的措辞依旧强硬,“德主坐见,醇王行三鞠躬礼”,而随行的参赞等官员“均叩首”。这同去年德国亲王亨利访华时,光绪皇帝出立御座并赐坐的优礼大相径庭。
载沣看着电文,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西安行的电报要切实力争。朝廷要他不跪,可德方逼他跪。他卡在这中间,进退两难。
清廷早与各国公使议定,外国使节觐见中国皇帝时免跪拜,中国使臣到外国亦不屈膝。二十多年来,这本已成惯例。如今德方突然违例,明摆着是要羞辱。
“王爷。”
吕海寰低声道。
“国内又催了,太后那边……”
载沣抬手止住他。
太后的态度摇摆不定,这位曾经敢向十一国宣战的太后,在经历了逃亡西安的颠沛后,已从恨洋人变得怕洋人。
载沣将电文放在桌上,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巴塞尔,远处教堂的尖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该怎么做?
门外廊下,压低的交谈声像夏夜蚊阵,嗡嗡地缠着人不放。焦虑弥漫在空气里,渗入每个角落。
他奉旨前来致歉的,对此,他早有准备。可下跪……却在意料之外。
心里一阵难受。
他素来是规矩里长起来的人。该弯腰时弯腰,该低头时低头,这没什么。祖宗家法压着,容不下个人的脾气。
可这不是个人的屈辱。
他该怎么做?
妥协么?
跪了,事了,回去复命。
史书上只会记一笔“醇亲王使德谢罪”,谁管你膝盖弯没弯。
可是……
不能这样。
一口气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这感觉……竟有些熟悉。
他皱着眉,努力去想。
一个身影陡然撞进脑海。
那时他问她,可是不习惯大清的礼数,她静默不语,安静地站着,任满场目光如刀,任议论声如潮,她就是不肯屈服。
现在,隔着万里波涛,那沉默忽然有了声音。
他忽然,全明白了。
他愣了一下。
那股迟来的共鸣,汹涌的几乎让他措手不及。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站在那儿,为的是这个。
这认知是一种近乎钝痛的清醒。
在异国的深夜,在进退维谷的绝境中,才终于读懂了那个沉默的眼神,只是当时他没能明白。
载沣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看向吕海寰,声音平和却坚定。
“回复德方,跪拜一事,断难允从,载沣奉命专使,系代国家之体。”
他们的膝盖,不能代一国跪下去。
“宁蹈西海而死,不甘向德皇跪拜。”
吕海寰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他在载沣眼中看到了一种决绝。
“嗻!奴才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几天,是漫长的煎熬,形势变得焦灼起来。
德皇威廉二世闻讯勃然,当即取消了原定数日后的觐见安排。来自柏林外交部的照会冰冷而傲慢。
“礼仪未协,觐见暂缓。”
这不仅仅是拒绝,更是羞辱,是将大清专使晾在一边,用无声的蔑视和时间的煎熬来施压,企图拖垮使团的意志。
接下来,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
“王爷!这……这可如何是好?觐见取消,差事僵在此地,国内催问,德方施压,这……”
随行的官员们面色如土,围在载沣暂居的寓所客厅,言语间已带了绝望的颤音。
“是啊王爷,李中堂电文里也焦虑万分,和约签字在即,各国皆观望我德使之行结果。若长期僵持,恐殃及和议全局啊!”
“要不……王爷,咱们再想想,是否有更……更圆融的法子?或许可承诺日后补行大礼,或由参赞代跪……”
载沣放下手中一份关于德国军政的简报,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惶恐、焦灼、甚至隐含埋怨的脸。那几个人在他目光里渐渐噤了声。他知道他们怕什么,怕差事办砸回去获罪,怕得罪洋人引来更大祸患,怕这千斤重担最终压垮自己,也牵连他们。
“都回去罢。”
他摆摆手,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
“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官员们面面相觑,在他那过于平静的目光下,竟无人敢再置一词,只得讪讪躬身,退了出去。
午后,他独自待在书房。
桌上铺着奏事用的素笺,该给西安行在写一份详尽的奏报,陈明利害,表明立场。可提起笔,却迟迟无法落下。千头万绪绞缠在一起。
这时,门被轻轻叩响。是随员荫昌,他手中拿着一份还散发着油墨气息的英文报纸,脸上带着一种激动与谨慎的神情。
“王爷,有件事想禀报。”
他把报纸递呈给他。
“王爷,您看这个。”
是《泰晤士报》及其它数家欧洲大报的报道。文章详述了大清专使因拒绝跪拜要求而被德皇取消觐见之事,并评论道,此要求违背近代国家交往之通行礼仪,带有不必要的羞辱色彩,于德国之文明国家声誉并无裨益。报道一出,在欧洲外交界与舆论场激起不小涟漪,质疑德方之举有失风度的声音开始出现。
载沣接过报纸,慢慢读完。他没想到,这屈辱的争执,竟会以这种方式被摊开在西洋各国的目光之下。更没想到,舆论并非全然偏向恃强凌弱者。
“王爷,这是机会!”
荫昌激动地说。
载沣没立刻说话,他把报纸放下,想了想。
“荫昌。”
“在。”
“设法,透过可靠渠道,将我方只行鞠躬,决不屈膝之立场,重申于各国报馆。不必多言,只需表明,大清愿与各国平等交往,礼仪关乎国体,绝非细故。此外,我使团自即日起,称病谢客,暂停一切公开拜会。”
荫昌瞬间懂了。
“嗻!奴才明白!”
又过了几天,事情起了变化。
海靖公使主动约见吕海寰,态度缓和了不少,话里软中带硬,但终究是给了台阶。
吕海寰回来禀报时,声音都轻快了。
载沣只是点点头。
最终,新的觐见定在了一周后。
消息传回北京,朝廷总算松了口气,电文里透着如释重负。
觐见前夜,载沣独自立于窗前。波茨坦的夏夜凉爽,他却心潮难平。明日,他将代表他的国家,去完成一项屈辱的使命。那份将由他亲口宣读、呈递的国书文本,他已烂熟于心。字字句句,皆是对义和拳匪的指斥,对德皇戡乱的谢忱,对克林德之死的“惭悔”。每念一遍,都像有钝刀刮过喉骨。
他知道,这并非事实全貌,这只是太后、是朝廷,在无力回天时,不得不吞下的苦果与推卸的责任。他将成为这屈辱一幕的最终执行者。
波茨坦新宫,镜厅。
德皇威廉二世坐在御座上,穿着军装,留着那副著名的翘胡子,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走进来的年轻亲王。
载沣穿着亲王礼服,胸前是同样精美的朝珠与勋章。他脚步稳沉,在御座前适当距离站定,依照双方最终议定的礼仪,微微鞠躬。
随从在一旁用德语清晰说道。
“大清国大皇帝特派头等专使大臣、醇亲王载沣,觐见德意志国大皇帝陛下,谨代致大清国大皇帝及皇太后陛下诚挚问候,并递交国书。”
威廉二世点了点头,没有起身。
他接过国书,放在一旁,开口说了几句,声音洪亮,带着日耳曼式的硬朗。
通译官低声快速转译。
“皇帝陛下说,欢迎亲王殿下莅临。望此次会晤,能消除前此不幸事件之阴霾,于两国邦交有所裨益。”
载沣面色沉静,再次微微躬身,然后,用中文开始致词。他的声音在空旷华丽的镜厅中回荡,随员同步以德语译出。
“奉旨而来,是为致歉,亦为沟通,我大皇帝愿与贵国大皇帝陛下,永弃小嫌,共敦睦谊。愿自此以后,两国邦交,永固于平等互敬之基础,共享太平之福。”
语毕,他从身旁侍从捧着的锦匣中,取出一卷明黄国书,双手奉上。一位德国宫廷侍从上前,接过国书,转呈威廉二世。
威廉二世接过,并未展阅,只是放在一旁。他再次开口,语调依旧强硬,带着日耳曼式的直白与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贵亲王所言,朕已聆悉。然克林德公使不幸殒命之事,实为贵国重大过失。此次谢罪,可见贵国皇帝之诚意。但,前愁非此一举可尽释,贵国须谨记教训,切实保护各国在华臣民之安全利益。”
这番带着训诫与警告意味的答词,被一字不漏地翻译过来。镜厅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几分。随行的清廷官员们面色发白,低下头去。
载沣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他依然维持着平静的面容,再次躬身。
“陛下之言,自当转达。我大皇帝亦愿中外相安,永致和睦。”
冗长而压抑的觐见仪式终于接近尾声。
威廉二世终于从御座上站起,他步下台阶,走到载沣面前,伸出手。
载沣看着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顿了一瞬。然后,他也伸出手,与德皇礼节性地一握。威廉二世的手坚定有力,带着军人的粗糙。
“祝亲王殿下在德期间诸事顺遂。”
威廉二世最后说道。
“多谢陛下。”载沣回答。
走出镜厅,穿过长长的走廊,直到坐上回使馆的马车,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像个活人。不是醇亲王,是他自己。
车窗外的夏日风景飞速掠过,绿树浓荫,宫殿巍峨。他知道,事情远未结束。德国的考察、应酬,国内复杂如乱麻的朝局,回京后需要面对的种种……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