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醇亲王府·涵虚精舍
暮春的北京,空气凝滞,沉水香与伤口散发的淡淡血腥气、药味在紧闭的涵虚精舍内沉甸甸地交织
载沣倚在厚重的锦缎靠枕上,脸色是失血后的瓷白,每一次稍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绷带,带来闷钝的痛楚
半月前那场刺杀带来的伤痛在苏小年的青霉素和她近乎严苛的治疗规程下终于退却
然而,精神的疲惫却更深地沉淀下来,如同被时代洪流冲刷殆尽的河床
苏小年结束了换药
她的动作像是练习过无数次,无菌操作的意识早已刻在了骨子里
室内只有载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她收拾药箱时轻微的器械碰撞声
“苏小年”
载沣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沙哑低沉,却异常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试图穿透这冷静表象,触及她的思想深处
苏小年停手,转身,微微颔首,眼神清澈平静,带着专注
“王爷感觉如何?伤口牵痛是否有所缓解?”
对于苏小年而言,病人身体的恢复是她首要的关切点
载沣的目光掠过窗棂,仿佛能穿透雕花木格,看到外面那个积重难返的帝都,又落回她身上
“此番风波,乱象迭起,触目皆非。租界之内,洋人视朝廷如无物。市井之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朝廷……”
他顿了顿,声音里浸透着深深的倦怠与一种近乎茫然的困惑
“……这艘巨舶,千疮百孔,我……竟不知该驶向何方了”
这一刻,他不再是跑马厅上那个矜贵优雅、淡漠疏离的亲王,而是一个被家国重担压得喘不过气、在时代巨变前迷失方向的青年,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脆弱
苏小年静静地看着他
她理解他位置上的桎梏,也洞悉这桎梏的根源
沉默片刻,她没有回应那宏大的航向之问,而是以一种近似于在医院例会进行病例分析的冷静口吻开口,带着穿越者俯瞰历史的洞见
“王爷,方向之择,首在洞悉病灶”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理性的穿透力
“病灶?”
“是的,比如……《辛丑条约》赔款四亿五千万两白银,分摊到每个大清子民头上,约合每人一两一钱三分”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迎上载沣微微睁大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煽动,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这笔钱,足够在江南建起上千所新式学堂,让数万孩童无论男女皆可识字明理。或购买数百台德国最新式的织布机,让千万织户摆脱低效劳作。或疏浚几条像永定河这样淤塞的命脉水道,保一方水土安宁。”
“或者,若当年北洋水师有这笔钱。又何来现在的马关条约”
她的目光扫过室内袅袅升起的沉水香炉,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无形的重量
“可如今,它化作了列强的炮舰,化作了颐和园的石舫,化作了……王府里这炉沉水香。王爷,这炉香,此刻闻着,是否也带着一丝……民脂民膏的沉重?”
她用最平静的语气,提出了最尖锐的质问
载沣的呼吸骤然停滞,脸色更添一层灰败
她在告诉他,朝廷腐败是问题的本质
那冰冷的数字和具象化的对比,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
巨大的无力感如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他下意识地几乎是狼狈地避开了那香炉的方向,仿佛那袅袅青烟灼痛了他的眼
苏小年继续剖析,语气依旧平稳,却像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剥离着腐烂的肌理
“此番乱局,他人暗中操盘只是表象。”
“根源在于血脉不通,币制混乱如同经络缠塞,朝廷对地方金融的放任如同坐视疽痈溃烂,官员贪腐则如同依附其上的蛆虫,不断啃噬元气”
“一张假钞能掀滔天巨浪,非因其力大,而是因为这根基,早已被蛀蚀得仅剩空壳”
她列举着触目惊心的对比,如同在宣读一份来自未来的判决书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俯瞰的穿透力
“而在大清治下,女子困守闺阁,懵懂如盲”
“此非脑髓之疾乎?”
“无启民智,何以育才?无才之教,何以育新代?此乃自断根基!”
她看到的是系统性的教育缺失,尤其是对一半人口的禁锢,是文明层面的自我阉割
“西方一座新式炼钢炉,日产量可达两百吨精钢。而钢铁乃工业筋骨,筋骨孱弱至此,何以铸守护国门的利剑?”
这是工业代差的直观体现,是农业文明在工业文明面前不堪一击的根源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对比
“伦敦金融城的一纸电文,已瞬息间跨越重洋,抵达纽约交易所,牵动全球资本脉搏”
信息传递的速度决定决策效率和反应能力,闭塞意味着被动挨打
每一个例子,每一次对比,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载沣的心上
他眼前闪过兄长在瀛台批阅奏折时那绝望空洞的眼神,闪过珍妃井沿那十道凝固的血痕
苏小年描绘的景象
女子与男子同入学的街景、喷吐烈焰的钢铁巨兽、瞬息万里的信息洪流
构成了一幅充满致命吸引力的未来图景,与他深陷的这个陈腐、迟滞、等级森严的世界,形成了令人绝望的打击
他放在锦被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隐现
“……祖宗成法怎能违背……”
载沣几乎是本能地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嘶哑,如同溺水者的喘息
醇亲王府隐忍、克己、恪守祖制的训诫在他脑中轰鸣,这是他最后的精神壁垒
他看向苏小年,眼神里交织着被挑战的难堪、一丝求救般的迷茫,以及更深沉的痛苦
“王爷”
苏小年的声音依然冷静,却带着一种洞穿历史迷雾的力量
“成法若真能护国佑民,何来甲午丧师辱国之耻?何来庚子京师沦陷之痛?何来您今日胸前这险些夺命的弹痕?”
她的质问没有情绪起伏,只有冰冷的现实逻辑
“马嘎尔尼使团、阿美士德使团、洋务运动、戊戌变法”
“距现在这种境况之前,朝庭共有4次改变局面的机会”
“可是呢?”
她精准地撕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将血淋淋的病灶暴露在载沣面前
载沣如遭重击
剧烈的情绪波动瞬间撕裂了伤口的脆弱平衡,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爆发出来,他痛苦地蜷缩,额上冷汗涔涔,指节因用力抓着锦被而泛白
苏小年描绘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他的神经上
愤怒、屈辱、不甘、震撼、以及更深沉的无望……种种情绪在他胸中如岩浆般翻腾冲撞
兄长的绝望、父亲的屈从……在苏小年基于事实的分析面前,显得如此陈旧、腐朽
剧烈的咳嗽终于在苏小年迅速递上的温水帮助下渐渐平息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床边依旧沉静、眼神却亮得如同寒星、仿佛洞悉一切的苏小年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
“你……所言……字字……如刀……”
他承认了这残酷的诊断
他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深潭般的疲惫和一缕近乎绝望的清醒
他看着苏小年,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震撼后的余悸,有对自身无力的悲哀,有对那个图景一丝模糊的向往,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浓烈的不舍
这份冷静而强大的智慧,这份敢于直面腐朽的勇气……他深知紫禁城的沉沉暮气会如何消磨这一切
这份不舍,混杂着珍视、担忧和深沉的失落
“去东京吧”
载沣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去完成你的学业,去精研你的医术,去做……你该做的事。”
他放她走,是对她独立人格和理想的尊重,也是对自己无力提供更好环境的妥协,更是……一种保护
苏小年微微一怔
她预想过各种反应,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平静放行
这平静背后蕴含的痛苦、决断和不舍,让她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载沣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沉重的托付感和难以掩饰的留恋
“你心中所见之未来……我……此生,怕是……无缘亲见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眼中是深深的遗憾
他缓缓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探向枕边摸索着
他摸出了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扳
他的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冰凉的玉质,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汲取力量,也像是在告别,更似在压抑着汹涌的挽留之意
“去吧”
他最终说道,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带着你的医术,你的……见识。走你认定的路。只望……有朝一日,你手中所握之器,心中所怀之光……能……真正惠及这疮痍之地,照亮……哪怕一寸前路。”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心底
说完,他疲惫地阖上了眼睛。那只握着玉扳指的手,无力地垂落在锦被上
苏小年看着病床上苍白沉寂的载沣,心中五味杂陈
她动作轻缓地提起药箱,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背影纤细却挺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那抹素色的身影,在载沣悄然睁开的眼中,仿佛是他灰暗世界里唯一流动的光,正毫不留恋地离他而去
一股强烈的近乎毁灭性的冲动骤然攫住了他!
比伤口的剧痛更尖锐百倍,比面对倾颓国势的无力感更汹涌千倍
数十年的隐忍、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就在苏小年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扉的瞬间——
“等等!”
载沣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急促和嘶哑,猛地响起!
苏小年诧异地停步,转身
只见载沣不知从何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竟强撑着从床上坐起,不顾胸口的剧痛,掀开了锦被
他踉跄着,几乎是扑下床,脚步虚浮却异常迅速地朝她冲来!
“王爷?!”
苏小年惊呼,下意识地想后退
下一刻,一股巨大的带着滚烫体温和浓重药味的力量猛地将她拥入怀中
载沣的双臂如同铁箍,紧紧地,颤抖地环抱着她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滚烫的呼吸急促地拂过她的鬓角
这个拥抱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完全超出了礼教的范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
苏小年完全僵住了!
手中的药箱“哐当”一声掉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隔着单薄的衣衫沉重地撞击着她,还有他胸口绷带下传来的、因用力拥抱而可能撕裂伤口的细微颤抖
沉水香、药味和一种男性特有的虚弱却炽热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时间仿佛凝固
载沣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拥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留住这注定要离开的人
这个拥抱,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这个拥抱短暂得如同电光火石,却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走……快走……”
载沣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强行压抑的痛苦
他终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松开了那几乎要嵌进她骨血的双臂,高大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额上冷汗密布,胸口的绷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鲜红
伤口崩裂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雕花门框上,才勉强稳住
他不敢再看她,痛苦地闭着眼,一只手死死按住剧痛的渗血的胸口,另一只手无力地挥了挥,指向门外,声音低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
“……走……趁我……后悔之前……”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痛楚和决绝
苏小年从震惊中回神
她看着载沣惨白的脸和胸口的血迹,医者本能瞬间压过所有纷乱情绪
“你的伤……”
“走!”
载沣猛地睁开眼,眸子里翻涌着痛苦、不舍和近乎疯狂的执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这是……命令!苏小年!立刻离开!”
他不能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
苏小年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情绪和刺目的红,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她没有再犹豫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包含了震惊、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以及对他伤情的担忧
她迅速弯腰捡起药箱,指尖冰凉
然后,对着那个靠在门框上、虚弱得摇摇欲坠、却固执指向门外的身影,再次无声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停留,猛地转身,拉开了厚重的房门
在她身影消失在门外光亮的刹那,载沣强撑的身体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沿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
他捂着剧痛的胸口,鲜血从指缝渗出,滴落在华贵的衣袍上
他仰着头,无力地靠在门框上,失焦的目光死死盯着她身影消失的方向
门外,苏小年脚步急促地穿过王府幽深曲折的回廊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有些刺目
她紧紧抱着冰冷的药箱,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胸口仿佛还残留着那个滚烫到烙人的拥抱的触感,鼻尖萦绕着沉水香、药味与新鲜血腥气混合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她不敢回头,只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离般奔向那扇象征着自由的府门,奔向属于她的充满未知挑战却也闪烁着科学理性之光的未来
她的路,清晰而坚定
冰冷的地砖上,胸口的血渍在衣料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那枚羊脂白玉扳指,从他无力垂落的手中悄然滑出,“叮”的一声轻响,孤零零地滚落在离他不远的地上,幽幽地反射着从门缝斜射而入的一缕微光,像一个被时代洪流无情遗落的沉重而孤独的印记
门内门外,一门之隔
一边是旧时代贵族深沉的压抑,一边是新时代女性冷静理性与对未来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