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慈惠医院医学校
“苏小姐,鄙人李德全,是宋会长派来的。”
李德全引着苏小年往里走。
他是宋保荃在东京的人,话不多,只说会长吩咐,一切听苏小姐安排。
苏小年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走廊很长,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像镜子一样。
两边墙上挂着一幅幅历任校长的油画,每一张脸都板着,没有笑容。
迎面走过来几个男学生,穿着黑色的立领制服。
他们本来凑一块小声说着什么,瞧见苏小年,都愣了一下。
在这个全是男人的医学殿堂里,突然来了个年轻女子,怎么看都很显眼。
可愣神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待看清她的穿著打扮,尤其是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后。
他们的眼神立马变了,充满了轻蔑和傲慢。
有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有人凑一起嘀咕,声音不大,却刚好让人听清。
“女的?”
“瞧着还没我妹妹大。”
“慈惠什么时候让女人进了?还是个黄毛丫头”
“长得倒不错,可好像是中国人,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那些目光扎在身上,苏小年半点没在意,径直往前走。
他们被引到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里头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者,正是理事平田正男。他旁边站着一位穿着白大褂表情同样严肃的中年人,教务主任松本健一。
“平田理事,松本主任,这位就是宋会长极力举荐的苏小年小姐。”
李德全躬身介绍,姿态恭敬。
一道目光扫了过来,松本先开了口,语气刻薄。
“女子岂能学医?何况你还是支…清国人,看你这模样,成年了吗?赶紧走,别在这儿胡闹!”
李德全刚要解释,苏小年先开口了,一口标准的东京腔。
“先生,医学向来只看能力,不分性别国籍。”
平田微微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注意到她那张过分年轻的面容,脸色依旧严肃。
“苏小姐,本校入学须经严格考核,即便破例允你参考,试题之难,非你能想象,况且……”
他顿了顿。
“这里的学生,最小也满十九岁了”
话里的意味很明显,年龄太小,又是个女子,不要自讨没趣。
“我愿接受任何考核。”
苏小年语气很坚定,没有一点犹豫。
松本健一冷笑一声,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好,既然你坚持。”
他亲自取了九份试卷,摊在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拉丁文和德文的医学名词,还有复杂的解剖图谱,有些甚至涉及当时颇为前沿的病理学概念。
其中,内科学的那份试卷尤其艰深,涉及好几种罕见疾病的鉴别诊断和发病机制。
他就等着看苏小年答不上来的窘态,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如何狼狈退场。
苏小年只是扫了一眼。
然后拿起笔就开始写,没有半点犹豫。
这些题对她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且别说内科是她的老本行,就是解剖这些基础知识,她早在少年班时就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她写的很快,没多久就答完了。
这些让当下学生觉得艰难晦涩的内容,在她眼里不过是基础课程的老一套。
平田渐渐坐直了身子。
松本翻着试卷,目光刮过纸面,正准备训斥。
然而,他的视线在第一行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又向下移动了几行。
他翻看试卷的速度慢了下来,脸色沉了又沉。
竟没挑不出半点儿错处。
试卷后半部分涉及几种罕见疾病的病理机制和鉴别诊断,她的答案不仅清晰,有些观点竟隐隐超出了他们现有的教科书范畴。
松本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半晌没动。
他又翻回第一页,从头再看。
一字一句,一行一图。
有一处关于发热机制的论述,甚至引用了今年柏林医学会月刊上才刊出的论文观点!
那本刊物,三天前才刚送到他的办公室。
松本的喉结动了动。
他抬头看了苏小年一眼。
她依旧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做完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这不可能。”
他终于出声,声音有点干。
“你从哪里看到这些的?”
“今年的柏林医学会月刊。”
苏小年的语气平淡。
“医学在不断进步,书本却总是慢几步,这是常识。”
常识。
松本没能接上话。
到了口试,松本指着办公室角落那具人体骨骼,冷着脸撂话。
“但凡错漏一处,就证明你没有资格!”
他卯足了劲刁难,专挑那些又细又偏的部位问,从听小骨问到骶骨裂孔,从迷走神经问到足底腱膜,没有一个问题是好回答的。
苏小年一点儿也不慌。
她不仅准确无误地报出它们的拉丁文学名、日文名称,更能清晰阐述其生理功能、临床意义,甚至关联到可能的损伤症状。
他问的越刁钻,她答的越全面。
松本健一的脸色慢慢变的震惊,最后只剩难以置信。
在苏小年用英文说出骶骨裂孔定位与临床意义时,他竟不由自主的点了一下头。
点完之后,他自己悚然一惊,立刻用最冷硬的脸色掩盖过去。
他精心准备的难题,足以让本校优秀的男学生冷汗直流,可在这个女子面前,竟如同基础启蒙般简单?
等苏小年清清楚楚指出他刻意刁难的最后一处结构时。
“此处损伤易引起维耐特氏综合征,表现为吞咽困难、声音嘶哑及肩部下垂。”
他感到一种荒谬的失重感。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办公室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平田正男缓缓起身,走到苏小年面前,用极为复杂的眼神注视着她。
他沉默良久,目光又扫过桌上那份笔迹工整的试卷。
“苏桑,你今年真的只有十五岁?”
苏小年点头。
“是。”
平田深吸一口气。
“苏桑,你不仅基础扎实,更有…难得的天赋。你的知识储备,远超你的年龄……”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定最后的决心。
“本校……愿意为你破例,欢迎你成为慈惠医院医学校第一位女学生!”
李德全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裳几乎被冷汗浸湿。他此刻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会长举荐的这位苏小姐,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松本健一脸色依旧不好看,但那股盛气凌人的排斥感已消散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与疑虑交织的复杂。
他盯着那份试卷,仿佛要透过纸背,看清写出这些答案的究竟是个什么人。
他长久以来坚信,男性优于女性,帝国医学远胜中国医学,可在这个安静站立的女子面前,竟显得有些可笑。
他难以接受,那个精湛乃至超前的学识,竟源自一个他嗤之以鼻的对象。
他忍不住指向试卷上一处关于肺结核病理描述的答案。
那里苏小年提到了“结核结节”“干酪样坏死”等此时尚未完全普及的微观病理概念,甚至隐约触及了免疫反应的方向。
“这里……你的描述,依据是什么?为何与通用教材差异如此之大?”
语气里的倨傲还在,内里却渗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迫切探询。
苏小年心中微凛。
她不能提结核杆菌已被发现但尚未广为人知,更不能提后世完善的病理学体系。
她略微斟酌,用了更符合这个时代认知水平的说法。
“依据是一些欧洲最新的病理学论述,以及我个人对疾病发展规律的推演,我认为,很多疾病的表现千变万化,但深入其内在的通路与机制,或许可以找到干预的靶点。”
她用了“靶点”这个词,在当时的医学语境里很新鲜。
平田正男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锐利的光彩,他紧紧盯着苏小年。
“通路?机制?靶点?苏桑,你的想法……很大胆,也很有意思。”
这话从素来严肃的医学理事嘴里说出来,已是极高的评价。
松本健一也陷入了沉默,不再质疑,只是反复看着试卷上那些超越时代的论述痕迹。
走出那栋闷得慌的办公楼,东京深秋的阳光薄薄洒下来,带着点凉意。
李德全脸上是实打实如释重负的笑。
“恭喜苏小姐!您可真是厉害啊!”
苏小年脚步没停,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以前学过罢了。”
声音不高,听不出太多情绪。
“李先生,替我谢过宋会长。”
光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淡青的影,仿佛考入这所医学院,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李德全反倒被她这平静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
“那是当然,当然……苏小姐,您真是这个!”
他悄悄竖起了大拇指,眼底的佩服还没散去。
“松本那张脸,您没瞧见,后来都青透了。”
想到松本那张阴沉的脸。
苏小年的嘴角极浅的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