醇亲王府内,药味浓得刺鼻
昔日清雅的涵虚精舍,此刻幽暗如墓穴
重重帘幕低垂,紫檀拔步床上,载沣面如金纸,气息奄奄。胸口的绷带沁着暗红,高热与死气在他年轻却苍白的脸上交织。
太医们垂手侍立,面如死灰
苏小年踏入这死寂之地,瞬间摒除杂念
她无视周遭目光,径直走向病榻,如同走向预定的手术台
快速翻阅脉案药方,眉心渐蹙
尽是温补吊命之剂,于感染与败血症之险杯水车薪
她俯身检视伤口,动作轻柔精准
冰凉的手指带着消毒酒精的气息触上滚烫肌肤时,昏迷中的载沣,眉尖极其轻微地一蹙,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呓语
情况危殆
苏小年果断下令,声音清冷而具权威
“备沸水、烈酒、全新煮晒细棉布!所有人退至外间,通风,无令擅入者,严惩!”
指令如冰珠坠地,瞬间定住慌乱
太医们面面相觑,在王府总管严厉目光下,依言退出
救治是场无声的战役
引流深部脓液,烈酒反复冲洗消毒
外间偷看的太医骇然吸气
她没有依赖旧方,取出了灰绿色的改良抗生素粉末,均匀撒在洁净创面
同时,针对高热与呼吸衰竭,进行物理降温,并利用铜壶与细竹管制成简易装置,将微量舒缓痉挛的植物碱随蒸汽送入他口中
汗水浸湿额发,她浑然不觉
此时此刻,病榻之上
就在这无尽轮回的家族血泪的梦魇中,载沣感觉自己沉向更深更冰冷的黑暗,意识即将彻底消散。
胸口那腐烂的伤口仿佛连通着地狱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灵魂
突然!
一股极其强烈的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从胸口传来!这痛楚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如此……陌生
它像一把烧红的利刃,蛮横地刺穿了层层叠叠的梦魇
伴随着这剧痛,一股清凉的感觉随之而来,如同炎夏注入的一股清泉,冲刷着伤口的灼热。
紧接着,一种极其浓烈的气息霸道地冲入鼻腔
更奇异的是,在这剧痛与清凉的交织中,他竟感觉到一丝……舒缓
一只稳定有力的手,正在他腐烂的伤口深处,精准地剥离那些坏死的组织
混沌的黑暗中,似乎……出现了一点微光?
那是一种带着奇异力量的光晕
它并不温暖,却奇异地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呃……”
一声不受控制的呻吟从载沣干裂的唇间溢出
沉重的眼皮如同被胶水黏住,他只能极其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只有一片晃动的朦胧的白色光影
光影中,似乎有一个专注而沉静的轮廓在移动
他混沌的意识无法思考,求生的本能却压倒了一切
他感到自己那只未被剧痛完全麻痹的手,似乎抬了起来,用尽残存的力气,猛地向前抓去
他的手指,死死的抓住了一截冰凉滑腻的布料,以及布料下那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腕!
“……别……走……”
他发出模糊不清的带着无尽恐惧和哀求的气音,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那只抓住苏小年手腕的手,滚烫而用力,指节因虚弱而泛白,仿佛要将这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唯一的救赎,永远地锚定在自己身边
那点人似乎顿了一下
随即,一个清冽平静,仿佛从遥远地方传来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穿透了他意识的重重迷雾
“王爷,是我,苏小年”
“我在给你治伤,你会好起来的。安心休息,我不会走。”
不知多久,当她直起酸痛的腰身,才蓦然察觉一道微弱却异常执着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载沣竟微微睁开了眼
眼神涣散,焦距模糊,但那深潭般的眸子,正努力固执地追寻着她沾着汗渍药痕的脸庞
载沣在高烧的混沌与濒死的挣扎中,仿佛只抓住了这一抹清晰的存在。
干裂的唇艰难翕动,吐出破碎的气音,模糊难辨
她仔细掖好被角,动作专业而疏离
“王爷安心,我会守着”
载沣没有回应,只是那双眼睛,死死地锁着她
目光深处翻涌着劫后余生的恍惚,本能的感激,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悄然滋生的情感
在死亡的深渊边缘,抓住的不只是生机
自幼在醇王府谨慎隐忍家训下,在刘佳氏懦弱影响中压抑成长的年轻亲王,在这绝望的生死边缘,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属于自我的渴望
这情感如幽暗水草,在他虚弱的意识里无声疯长
苏小年未读懂那目光深处的汹涌暗流
她只道是重伤者的依赖与高热下的精神恍惚
她的心思,在观察脉搏、推演并发症上。情感波澜,被严密封存在医者的责任壁垒之后
苏小年沉静如水,俯身靠近,声音轻如耳语
“王爷,伤重需静养,万勿耗神。”
载沣眼皮轻阖,沉沉睡入一片宁谧的黑暗,梦魇未再相扰
数日后,涵虚精舍的死气稍散
载沣的高热已退,伤口收敛,新肉萌生。虽仍极度虚弱,性命终是无碍。王府上空阴霾渐开。
苏小年紧绷的神经,得以片刻松弛
午后,她在外间整理药箱,清点所剩无几的药粉
内室帘栊轻响,载沣半倚软枕,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已恢复了往日的神彩,只是沉淀了些复杂难明的意味
专注,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苏小姐”
声音沙哑低弱,却不容忽视
苏小年转身
“王爷气色见好,感觉如何?”
“很好,有劳了”
载沣的目光落在她整理药箱的手上,又缓缓移向她沉静的脸
“此番……亏得苏小姐妙手”
语气平淡,却似在确认某个至关重要的事实
常年累月的隐忍让他习惯克制表达,这些影响令他性情温和乃至犹豫,但此刻,一种强烈的想要留住什么的意念,在心底悄然涌动
“医者本分,王爷无需介怀”
苏小年答得简洁,界限分明
短暂的沉默
载沣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上位者天然的审视与一丝隐秘的好奇
“闻太医言,苏小姐疗伤之法……别具一格,非太医院旧例……”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却不容回避
“所用之药粉……亦非寻常之物”
“不知……源自何处?”
这既是询问,也是一种无形的圈定,他想要了解她
“是我在东京时参详西洋新论,偶得古方启发,自行琢磨的粗浅之物。此番侥幸生效,实赖王爷福泽深厚。”
苏小年避重就轻,言辞谨慎
实验室的秘密是她安身立命、通往未来的基石,绝不可泄露
“自行琢磨……”
载沣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目光却沉静如渊
“苏小姐总能……令人意外”
他话锋微转,声音更低,仿佛陷入某种回忆
“病中昏沉,人事不知……然,似有药香……与沉稳之声,常在身侧……”
话语含蓄,却已悄然越过医患的藩篱
苏小年心中警醒,面上不露分毫
“职责所在,不敢懈怠。王爷神志清明,乃康复之吉兆。”
“仅此而已?”
载沣的目光深邃了几分,专注地凝视着她的眼睛,捕捉着她最细微的反应
“苏小年”
他清晰地唤出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特的沉甸甸的分量
“救命之恩……我……铭感于心。”
话语看似寻常的感激,却像一块无形的烙印,悄然落下
那“铭感于心”,绝非简单的恩情,而是一种更深沉隐秘的羁绊暗示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如同看着一件独一无二的珍宝,内心深处那在生死之际被唤醒的情感,在脱离险境后,非但未消,反因她的疏离和即将的离去而更加清晰
他想留住这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份情感隐秘而扭曲,与他温和犹豫的表象形成巨大反差,连他自己也未能完全洞察其本质
苏小年敏锐地感知到气氛的微妙变化和那目光中不容忽视的专注
然而,在权力、恩情、生死交织的复杂网中,她对这种情绪的解读天然迟钝。
她只将其视为上位者对“能臣”的掌控欲,以及重伤者对救命者产生的必然依赖
她微微垂眸,避开那过于沉静却极具穿透力的视线,声音清冷依旧,重申立场
“王爷言重……康复乃王爷自身根基强健所致。”
“王爷放心,待您贵体大安,民女才会返至东京完成学业。”
“东京?”
载沣的眼神骤然一凝,方才那点沉静的探寻瞬间被一层薄冰覆盖
离开?重返东洋?
自幼对稳定与掌控的潜在渴望,被这离去二字骤然点燃
一股强烈的不允之意在胸中翻涌,喉间一痒,剧烈的咳嗽猝然爆发,打断了他所有即将出口的话语
苏小年立刻上前,动作迅捷自然,仿佛方才的暗涌从未发生
她熟练地为他拍抚顺气,递上温水,指尖隔着寝衣传来稳定的力道
载沣在咳嗽的间隙,看着她近在咫尺、专注沉静的侧脸,感受着那纯粹出于职责的触碰,胸中那股隐秘的情感与被她无意间忽视的失落感疯狂交织
这无形的距离,竟比胸口的伤更令他感到一种绵长而深切的……无力
他闭上眼,强压下喉间不适与眼底翻涌的暗色
醇王府的隐忍之道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不急……他告诉自己,努力平复气息
他还有时间
她救了他,他们之间便结下了因果
那么她的一切,她的去向,她的未来……都该纳入他的考量
这份念头,如同最的蛛丝,在他心底无声织网,悄然收紧
而此刻的苏小年,正专注地记录着他的脉象,思考着药物调配,规划着返回实验室的日程
她不知道,她前行的道路,注定要与这无声织就的情网,进行一场漫长而微妙的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