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洋务局行馆
马车驶回下榻的寓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载沣靠着车厢壁,双目微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扳指,指尖能触到一丝温润的凉意。他有些乏了,连日奔波议事,暑热蒸人,但脑子里却静不下来,反而有些纷乱。
进了书房,随从送上一叠信件和报纸,又无声退下。
他在书桌后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奏事处摘录的简报来看。窗外隐约传来几声虫鸣,更衬得室内寂静。看了两行,目光却定在某处,有些走神。
日本现在是什么天气?
海船……
算算日子,这会应该还在海上。
海上的暑气,怕是不比陆上好受,若是遇到风浪……
记得听人说过,黄海那边到了这时候,时不时有气旋。
她头回出这么远的门吧,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
她会日语吗?
他猛地打住思绪,将简报不轻不重地搁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仿佛要揉散那些不合时宜的散漫念头。
想这些有的没的,简直荒唐。
宋保荃既然经手安排,自然会力求妥帖。那人办事向来精明周密,断不会在这些细务上有所疏忽。
她路上如何,到那边如何,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与他何干?
他重新拿起简报,强迫自己看下去。
傍晚时分,福海轻手轻脚地进来,隔着几步远躬身问。
“王爷,晚膳给您摆在哪里?天儿热,厨下备了些清淡的。”
“就这儿吧,简单些。”
他头也没抬,目光仍落在公文上。
饭菜很快送来,两荤两素,一盅解暑的绿豆汤,外加一小碟冰镇过的酸梅。
他拿起象牙筷,吃了小半碗米饭,菜也没动几筷,倒是将那盅微凉的绿豆汤慢慢喝完了。
胃口不大好,许是这暑气缠绵,人也惫懒。
用过膳,他踱到窗前。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亮起,夜风带着凉意透进来。
那船,眼下到什么地方了?
应该已经到了吧。
他静立了许久,直到背后传来福海压得极低的小心翼翼的提醒。
“王爷,夜深了,仔细蚊虫。要不……奴才把纱窗放下来?”
他这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并未回头,只道。
“你先下去吧。”
福海应声退下。
夜里躺在凉席上,窗外虫声唧唧,竟有些辗转难眠。
身上燥热,心绪也静不下来。翻来覆去,眼前总是晃着看台上那个浅蓝色的身影,和今天早上码头上,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他有些烦躁的坐起身,额角沁出薄汗。
撩开帐子,赤脚下地,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走到桌边,摸到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放凉了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茶水带着淡淡的苦涩,滑过喉间,却未能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
不过是片面之缘。
不过是因他一时权衡,改变了她原本的轨迹。
比这重要多的事,他每日要处理多少?哪一桩不比这要紧百倍?
怎么偏偏就记得这个名字,还翻来覆去的想?
真是闲的。
载沣重新躺下,盯着帐顶。
给自己寻了个看似合理的缘由。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人,在这到处都是低头弯腰的世界里,太稀奇了。稀奇的让他想看看,这样的硬骨头,到了别处,是会折断,还是能一直挺下去。
是了,就是这样。
好比看一出戏,刚起了个头,总想看看后头怎么唱,结局又如何。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似乎被理顺了,压下去不少。
次日,诸事如常。
见人,议事,看公文,冰盆里的冰块悄悄融化,换成新的。没人知道昨日码头送行的事儿,甚至没人记得马场上那个小小的插曲。
只是在午后闷热的间歇,他独自坐在凉榻上,独自喝茶时,忽然开口,问侍立在侧轻轻打着扇的福海。
“日本那边,如今去的留学生,数目不小了吧?”
正专注扇风的福海闻言一愣,忙停了动作,躬身答道。
“回王爷,这个……奴才得去查查准确的档册,只大约听说,近些年确实去不少,估摸着,总有好几千人了。”
“嗯。”
载沣喝了口茶,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去查查,顺便,也看看他们主要在哪些学堂,学些什么玩意儿,平常……近况如何。朝廷花了银子,总要知道个大概。”
“嗻。”
福海应下,悄悄抬眼,觑了下主子的神色。
王爷脸上淡淡的,瞧不出什么特别的,想来只是寻常问询?毕竟王爷如今也渐涉洋务。
但……福海心里又隐隐觉得,哪里似乎有些不对。这问得,未免太细了些。尤其是那近况如何。
福海按下疑虑,领命办事去了。
载沣端着茶杯,看着窗外一株被晒得有些蔫头耷脑的石榴树。
他只是需要了解那边的情况。毕竟,老庆的手伸过去了。多掌握些消息,没坏处。他多问一句,理所应当。
次日,福海将查来的情形细细禀报了一遍,哪年去了多少人,主要在东京还是别的地方,学军事、政法、师范、医学的各有几何,甚至还有些人生活拮据,聚众议论的零碎消息。
载沣听着,只在中途问了一句。
“女子留学生,数目可有?”
福海答道。
“有是有,就是寥寥无几,多是随父兄家眷,独自求学的……凤毛麟角”
载沣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让福海把记下的文书留下。
随后,他收到宋保荃托人递来的一封请安信。信中照例是些公务回禀与场面问候,言辞恭谨。只是在信纸最末尾,另起一行,墨迹似乎略新,添了一句。
“苏姑娘已安抵东京,一切顺遂,请王爷放心。”
载沣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息,面上无波。看完,便将信纸顺手凑到书案上那座青铜雁足灯的烛火上。火舌舔舐纸角,迅速化为片片灰烬,飘落在一旁的青瓷水盂里。
放心?
他有什么不放心的。
无非是下了一步棋,棋子的动向,知道一下,也是应该的。
他走到宽大的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悬腕于纸上,却迟迟未落。
静立片刻,在空白的纸上,无意识地写下三个字。
写完,他才看清自己写了什么。
苏小年
三个清峻的字,静静躺在纸中央,在灯下格外清晰刺目。
他怔了片刻,随即伸手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纸篓里。
就是个名字。
记住了,也没什么。
他记性不差,偶尔想起,写了下来,没什么大不了。
他望向窗外,夜已深透,万籁俱寂,只有无尽的暑热包裹着一切。那艘船,早该到了。
东京……此刻是什么时辰?
她应该已经安顿下来了。
陌生的街巷,陌生的言语,她会不会感到不安?
以她的性子……怕是宁可咬牙硬撑着,独自面对,也不会在人前露怯半分吧。
想到这里,他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弯,随即迅速抿紧。
这些无谓的揣测,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可笑。
这不是他该费心思去想的事。
他该想的,是醇亲王府在朝中微妙的位置,是太后日渐倚重却又暗中制衡的心思,是老庆与袁某日益明显的勾连,是赴德考察的各项细务筹备。
而不是一个仅有一面之缘,此后大抵不会再见的女子的起居琐碎。
不是不该想。
是根本,就不必想起。
不久后,上海洋务局行馆。
赴德在即,诸事繁杂。
晚上,载沣一身便装,在厅内独自用饭,饭菜十分简便。
随从引着一位高鼻深目、穿着白色船长制服的外国人走入,恭敬禀道。
“王爷,这位便是德国邮船贝仁号的船长,布劳恩先生。”
载沣放下银箸,和颜悦色地站起身,伸出手与其相握。
“能为王爷服务,贝仁号荣幸之至。”
随从在旁边翻译。
“谢谢船长。”
载沣微微颔首,态度温和。
“船期是明天?”
“是,明天,王爷,首站香港。”
载沣听着翻译,目光落在桌面的海图上,顿了一下,仿佛只是出于对航程的关心,很自然的问了一句。
“从上海去日本,也是走这条航线么?”
布劳恩船长略感意外,这位中国亲王似乎对航线细节颇有兴趣?但他仍恭敬地回答。
“不完全相同,王爷。但前往东亚的船只,很多时候航线会有部分重叠。”
“哦。”
载沣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海上航行,不易。”
这话说的有些没头没尾,船长寒暄了几句便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