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东京警视厅的灰色外墙蜿蜒而下,在石阶上汇成细流
苏小年站在屋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衣内袋里的信件。
醇亲王
这个遥远的称谓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神不宁
“小年!”
熟悉的声音让她猛然抬头
菽红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中,浅青色旗袍下摆已被雨水打湿成深她快步上前,将伞倾向苏小年这边
“快走,这地方不宜久留。”
两人沿着神田川疾行,菽红的住处就在水道旁的旅馆。
推门而入时,苏小年闻到一股熟悉的墨香,墙上贴满了剪报和手绘地图,书桌上堆着《民报》《浙江潮》等
“你这里...”
苏小年环顾四周
“成了革命资料库?”
菽红倒了杯热茶递给她
“这些都是吴先生的。”
她指向墙角一个上锁的藤箱
“那里有更重要的东西。”
苏小年正要询问,突然听见窗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菽红神色一凛,迅速拉上窗帘
门开处,一个穿清灰色西装的男子闪身而入,雨水从他浓黑的眉梢滴落
“吴天白?”
苏小年认出了这位前日在留学生集会上慷慨陈词的主人公
他在剧中不是在制造炸弹,就是在制造炸弹的路上
“苏小姐果然记得我。”
吴天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灼灼
“听说你今天从特别高等课全身而退,连绫仓公爵都出面了?”
菽红皱眉挡在两人之间
“天白,小年刚脱险...”
“正因如此!”
吴天白激动地拍向桌面,茶盏叮当作响
“我们需要这样的同志!苏小姐不仅是东京慈惠医院医大的高材生,还能让——”
“你以为靠暗杀和暴动就能救中国?”
苏小年突然打断他
她从贴身处取出一本手抄小册子,封面上用德文写着《共产党宣言》
“看看这个,我前几天翻译的。”
吴天白翻开书页,起初的不屑渐渐凝固
当他读到无产阶级失去的只是锁链时,手指微微发抖
“这...这比孙先生的《民权初步》更...”
“更彻底。”
苏小年接过话头
“不推翻整个剥削制度,就算赶走满清,也不过是换一批权贵。”
房间陷入奇异的寂静,只有雨滴敲打窗棂的声音。
吴天白额角渗出细汗,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女生,思想竟如此超前
菽红适时地打破沉默
“梁乡明天约了你去医院?”
“嗯,梁乡母亲哮喘发作,绫仓公爵安排的医生在东京医大附属医院。”
苏小年收起小册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吴天白一眼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但也不是逞匹夫之勇”
东京医大附属医院,呼吸内科诊室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淡淡药香,远不如慈惠解剖室那般浓烈刺鼻,却自有一种令人屏息的紧张。
梁乡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母亲,梁母面容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呼吸间带着细微的嘶鸣
苏小年安静地跟在一旁,她今日穿着素净的月白旗袍,外罩一件医学生常穿的深色羊毛开衫,朴素却难掩那份沉静专注的气度。
诊室内,主治医师三井雅治正仔细翻阅着梁母从国内带来的病历。
他年约四十,气质沉稳,是三井家族在医学领域的代表,专业素养毋庸置疑。然而,诊室内的空气却因另外两位不速之客而变得微妙。
鸠山研一和三井悠真,两位世家贵胄的嫡长孙,作为慈惠医学院与东京医大的优秀见习生,正跟随三井雅治学习。
鸠山研一穿着熨帖的医学生白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苏小年踏入诊室的瞬间便胶着在她身上。
自警视厅那日廊下遥遥一瞥,得知她与醇亲王的隐秘关联后,那份压抑的悸动非但未消,反而在再次见到她沉静侧影时,化作心底无声的惊雷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回病历,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冰冷的金属笔帽
三井悠真敏锐地捕捉到了好友的异常
他顺着鸠山的目光望去,看向苏小年的目光带着探究。这个让向来冷静自持的鸠山研一频频失态的清国女学生,究竟有何魔力?
三井雅治初步询问了梁母的症状和感受后,脸上露出温和但职业化的笑容
“梁夫人,请您先到隔壁休息室稍坐片刻,喝杯热茶。我需要和梁君详细讨论一下您的检查结果和治疗方案。”
他的语气自然,带着安抚
梁母顺从地点点头,在护士的陪同下离开了诊室
门轻轻关上,诊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沉重起来
三井雅治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医者的凝重
他指着摊开的X光片和肺功能检测报告,声音低沉而直接,带着一种宣告命运的残酷
“梁君,令堂的情况……非常不乐观。”
他指着X光片上清晰的影像
“您看这里,支气管壁显著增厚、扭曲,管腔狭窄变形,肺实质也有一定程度的纤维化改变。肺功能检测显示,气道阻塞严重且不可逆。这是典型的、进展到中晚期的慢性持续性哮喘伴显著气道重塑。”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梁乡瞬间苍白的脸,继续道
“1903年的今天,我们对于这类结构性改变,无能为力。主流的治疗手段,如口服或吸入氨茶碱、阿托品,甚至更激进些的砷剂,或者吗啡镇咳平喘,都只能暂时缓解症状,无法阻止病情恶化。而且,这些药物本身就有显著的副作用——心悸、手抖、成瘾性,甚至肝肾毒性。长期使用,无异于饮鸩止渴。”
三井雅治的语气带着一丝时代局限下的无奈和沉重
“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尽量让令堂舒适一些,减少急性发作的频率和严重程度。但病情的发展趋势……”
“是缓慢而持续的恶化。”
“最终,每一次呼吸都会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次感染都可能致命。梁君,请务必……做好心理准备。”
这番直言不讳的宣判,清晰地描绘了梁母在当下医疗条件下黯淡的未来
梁乡如遭重击,身体晃了晃,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无助。
诊室内一片死寂,只有鸠山研一和三井悠真沉默地见证着这份沉重。
鸠山研一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苏小年,只见她眉头紧锁,显然也深知这个时代对此类疾病的束手无策,但她眼底深处,似乎还燃烧着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三井雅治的目光也转向了苏小年,沉重中带着一丝医者对前沿探索的天然好奇
“说起来,苏桑”
他调整了一下语气,带着对学术新锐的尊重
“我近期听闻慈惠那边有些令人瞩目的研究动向,尤其是关于呼吸道炎症机制的探索……似乎与您有关?松本教授曾略提过一二,说您的研究方向极具开创性,不知是否方便透露一些进展?”
他作为医学博士,自然关注着学界的风吹草动,苏小年在慈惠的“奇才”之名和她选择的课题方向,他有所耳闻。
“是的,三井医生。”
她的声音清冽有力,带着一种介绍划时代成果的平静力量
“我目前的研究方向,正是针对中重度持续性哮喘的气道炎症控制。”
苏小年从随身的皮质公文包中取出一个笔记本和一个小巧的、用蜡密封的玻璃瓶。瓶中装着些许细腻的白色粉末
“这是ICS(Inhaled Corticosteroids) ——吸入性糖皮质激素”
她将瓶子放在桌上,声音清晰
“它并非作用于支气管平滑肌的暂时舒张,而是直指炎症核心,抑制气道炎症反应,减少黏液分泌,从而从根本上控制哮喘的病理进程,甚至有望逆转部分早期重塑。”
三井悠真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紧紧盯着那个不起眼的小瓶。作为顶尖医学生,他立刻意识到其中的革命性意义!
糖皮质激素的系统性应用副作用巨大,但“吸入性”“局部高浓度”……这个概念本身就极具开创性!
“你……你说什么?”
三井雅治震惊地推了推眼镜,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糖皮质激素吸入?这怎么可能?如何保证局部浓度和避免全身副作用?制备工艺呢?”
苏小年迎着他质疑的目光,眼神明亮如星
“制备工艺正是关键,传统的化学合成法难以得到稳定、粒径合适的药物颗粒。我尝试了生物发酵工艺。”
她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菌株筛选记录和复杂的分子式推导图
“利用特定工程化菌株,在发酵罐中定向表达目标分子的前体,再通过后续温和的纯化与微粒化处理,最终得到了高纯度、低杂质、粒径分布均匀且适合吸入给药的ICS粉末。”
她指尖点着数据图
“体外细胞实验和初步动物模型显示,其抗炎效力显著,且全身生物利用度极低,理论上能大幅降低副作用风险。”
她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诊室内掀起滔天巨浪!
三井雅治目瞪口呆,作为经验丰富的呼吸科专家,他太清楚如果苏小年所言非虚,这意味着什么
哮喘治疗将迎来真正的拐点!这不再是缓解,而是
控制甚至逆转!
三井悠真也彻底收起了玩味的表情,脸上只剩下纯粹的震撼。
这个清国女子,竟然在挑战医学的禁区?而且拿出了如此具体的、看似可行的方案?
看向苏小年的目光充满了真正的震惊与探究
这个女子,不仅在鸠山家的晚宴上以文破武,如今竟在医学前沿领域做出了如此颠覆性的尝试?生物发酵制备吸入激素?这思路简直天马行空,却又直击要害!
鸠山研一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看着灯光下侃侃而谈的苏小年,她专注的眼神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那份对真理的执着探索和敢于挑战“不可逆”的勇气,让她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那瓶小小的白色粉末,在她手中仿佛蕴含着改变无数哮喘患者命运的力量。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那份压抑的悸动再也无法抑制,化作眼底深处翻涌的激赏与难以言喻的倾慕。他握着钢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才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
苏小年的话,如同一颗精神原子弹在诊室爆开!每一个字都带着超越时代的重量,狠狠地砸在三位日本精英的心上!
三井雅治已经完全失态,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笔记本上的数据图和那个小瓶子,脸上混合着极度的震惊、狂喜和一种见证历史诞生的眩晕感!
“生物发酵……微粒化……低于1%……天哪!这……这完全是开创性的!是哮喘治疗的革命!是降维打击!”
他语无伦次,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1903年还在使用有毒砷剂和成瘾性吗啡的哮喘治疗领域,被这瓶小小的粉末瞬间抛进了旧石器时代!
三井悠真倒吸一口冷气,看向苏小年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敬畏。
他终于明白好友为何失态了。这已不是才华,这是足以改变医学史、改变千万人命运的神迹!
梁乡虽然对复杂的医学术语不能完全理解,但从三井雅治和鸠山、三井两位贵公子极度失态的反应中,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苏小年手中握着的,是可能拯救他母亲的神药!
绝望的深渊中,骤然投下了一道无比耀眼的光束!他看向苏小年的眼神,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混杂着狂喜、感激和深深震撼的泪水。
“苏桑!”
三井雅治激动得几乎要抓住苏小年的手又强自按捺住
“天才!不,是……是神迹!清国……不!中国竟能诞生如此开创性的研究!这将是哮喘治疗史上划时代的转折点! 苏桑,您需要什么?三井家倾尽全力支持!”
他下意识改口的称呼,印证了这成果带来的身份震撼
苏小年却依旧冷静如初,她轻轻合上笔记本,收起了那个承载着希望的小瓶,动作带着科学家的审慎。
“三井医生,感谢您的认可。但科学需要严谨。”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这还只是实验室阶段的初步成果。后续需要完成系统的毒理学评估、药代动力学研究以及严格规范的多期临床试验,以确证其安全性和有效性。”
她转向梁乡,眼神温和而坚定,带着医者的责任感
“梁乡,请照顾好伯母,遵循三井医生目前的治疗方案。我会密切关注我的研究进展。一旦有突破性的、安全的阶段性成果,并且在符合所有医学伦理规范的前提下,我愿意优先考虑为伯母的治疗提供新的选择。”
她没有丝毫夸耀,清晰地划定了理想与现实的界限,展现了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对科学、对生命最崇高的敬畏。
这份在巨大诱惑和巨大期望面前依然保持的冷静与原则,让她的形象更加高大,光芒万丈
鸠山研一手中的钢笔“啪”地掉落,他浑然不觉
眼中只剩下那个在医学圣殿中心,以中国女性之身,投下惊世骇俗光芒的身影
鸠山研一深深地看着她,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感。她不仅拥有着划破时代迷雾的智慧,更拥有着洞悉人性、坚守底线的强大内心
每一次靠近,都让他更深刻地认识到她的不凡
那悸动的心跳,早已化为汹涌的倾慕,一种对崇高灵魂的向往与守护的渴望
三井悠真看着失魂落魄的好友,又看看那个仿佛站在时代浪潮之巅的沉静女子,彻底失语,眼神充满了极致的震撼与深深的敬畏
他终于理解了鸠山的沉沦
这女子,是在书写历史!
鸠山研一,这次是真的遇到了他命中的劫数
而这位苏小姐手中的ICS,或许不仅仅是一种药物,更像一把钥匙,即将打开一个全新的、充满希望却也布满荆棘的医学时代,甚至……
更远的未来
苏小年挺直的脊背,沉静的目光,和那瓶名为ICS的未来,共同构成了一个时代的传奇起点
中国女性的名字,将从此镌刻在世界医药史的里程碑上
窗外的阳光似乎都格外眷顾她,在她周身勾勒出坚定而充满力量的轮廓,女性的光芒,在这一刻,耀眼得足以照亮所有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