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船破开海面,于寒风中平稳前行。
船舱餐厅里,在水晶吊灯的光晕下,一片其乐融融。衣着光鲜的洋人、日本商人和几个留日军事生低声说话,语声细碎。
苏小年独自坐在窗边,看一本德文医书。
她模样生得极好,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清冷,周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菽红走了进来,刚给晕船的吴天白送完吃食,平白受了几句挑剔,心里堵得发闷。
当她看到独自安坐的苏小年时,眼中倏然亮起一点光亮。
是同胞,还是女子。
她走过去轻声问。
“这位小姐,这里…有人吗?”
苏小年闻声抬眸,认出她是在宴会上被吴天白牵连,被迫逃亡的菽红。
“没人,坐吧。”
菽红坐下,只点了一份汤。
不远处,梁乡、李人骏、杨凯之三人刚吃完早饭,正坐着喝咖啡闲聊。
“我叫谢菽红。”
“你好,苏小年。”
“苏小姐也是去日本?”
“嗯。”
“一个人赶路……不害怕吗?”
“怕,可是怕又能怎么办呢?人已经在船上了,该做的事还得做。”
苏小年声音平淡,听着却让人心里莫名安定下来。
梁乡坐在远处,目光落在苏小年身上。
“看啥呢,图方兄?”
杨凯之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
“哦,是早上见过的那位小姐,跟另一位……她们认识?”
李人骏也瞥了一眼,压低声音笑。
“窗边那位长得真标致,一个人闷头看书,冷冰冰的,跟罩了层玻璃似的,想搭话都不敢。”
这边菽红和苏小年还说着话,她眼神茫然,苦笑一声。
“该做的事……我连自己要做啥都不知道,现在依附别人过活。”
顿了顿,又重复一句。
“除了依附旁人,似乎真没别的法子了。”
俩人说话声音轻,可零碎几个词还是飘到了梁乡他们桌上,三人都下意识竖起耳朵听。
李人骏撇撇嘴,用气声跟同伴说。
“这世道,谁不是靠着别人?咱们靠着朝廷派去留学,靠着上官提携,不都一样?”
杨凯之皱着眉琢磨。
“那不一样,咱们好歹是去学本事的,本事学到手是自己的,旁人拿不走。”
梁乡没插话,就盯着苏小年的侧脸,看她嘴唇动着跟菽红说话,脸上依旧没表情,只有眼睛清凌凌的。
苏小年的声音刚好能让谢菽红听清,也隐约传到梁乡耳里。
“……依附别人,是最危险的。”
谢菽红一下子愣住了,梁乡握着茶杯的手也顿了顿。
这话直白得有点刺耳,可从这清冷女子嘴里说出来,偏生透着股实打实的道理。
谢菽红缓过神。
“可不嘛,稀里糊涂就被人骗上了船。”
语气里满是自责。
“这不怪你,骗你的人才有错。”
苏小年安慰她,菽红心里头一下子松快了些。
她低头用勺子搅着汤,沉默好一会儿,眼眶渐渐泛红。2
苏小年这话太通透了吧
“方才在舱里,他嫌面包不够热,味噌汤不够浓……我竟像个使唤丫头。”
苏小年看向菽红。
“谢小姐可听过臣人者辱,依人者危?”
这句话清晰的传了过来。
杨凯之猛地抬头,望向声音来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异与认同。梁乡放下咖啡杯,目光沉静地望过去。李人骏也收了玩笑,顺着两人的视线瞥了一眼,嘀咕道。
“嚯,这俩姑娘,聊得还挺深啊。”
谢菽红手里的勺子停了,碰在碗边轻轻一响。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直直看向苏小年。
“似是古训……请苏小姐解惑。”
苏小年语气沉静,字字清晰,声音不大,可在这海上清晨的安静里,偏就落进了几个耳力好的人心里。
“为人臣属,仰人鼻息,尊严先折了一半,此谓辱。将身家性命,前途希望全数托付于他人,安危系于他人一念之间,此谓危。”
菽红苦涩说道。
“这样说来,我岂不是两样都占全了?”
苏小年望着窗外灰沉沉的海,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她并非好为人师,只是见她眼中尚存不甘,便不忍漠视。此刻茫茫远洋,轮船一寸寸远离故土,前路渺渺无依。想来,正是她这一生最茫然的时刻。
“就说哪位先生吧,他为什么敢对你挑三拣四?”
菽红低声说。
“因为我靠他。”
“他知道你离了他就没处去,这就是他使唤你的底气。”
苏小年转回头看她,将那残酷的现实平静地铺展开。
“再说危,你说他骗你上船,他做决定的时候,真把你的死活当回事了吗?没有,因为在他那儿,你本来就不够分量。”
这话让菽红心一颤。但那阵颤过去后,脑子里反倒清楚了些。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只是攥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旁边桌,杨凯之听得忘了喝咖啡,慢慢点了点头,仿佛这话也敲在了他心上某处。
苏小年停了停,声音低沉。
菽红见她神色平静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忍不住轻声问。
“苏小姐看着也不像寻常赴日的人,怎么也会在这艘船上?”
“在上海,遇上了些身不由己的事。”
苏小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自嘲,转瞬便敛去。
菽红略显惊讶。
“苏小姐也……”
“和你现在,并无太多区别。被人利用,上这船,一半运气,一半算计,前路如何,我自己也说不准。”
菽红听得心慌。
“不过,知道自己是在依附别人,就是摆脱的第一步。心里不认那条死路,身体才会去找活路。”
“可我这样一无所有,活路又在哪里?”
菽红看着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窗外是望不到头的海。
“我这样一个人,要什么没什么,日本话也听不懂……”
“你很坚强,也很聪明。即使处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依然可以从容的向服务员点餐以及跟我聊天。你能很快的适应环境,这本身就是优点。”
苏小年的语气有了温度。
“不懂也是很正常的,谁一生下来就能什么都懂,语言不通,可以学,世事不明,可以看,可以问。”
菽红眼里的茫然慢慢变成思量。
这番话像把钝刀子,慢慢剖开了她这些日子的浑浑噩噩。
苏小年看着她,忽然问。
“他使唤你时,你心里情愿吗?”
菽红摇头,声音轻却坚定。
“不情愿。”
“那就是了。”
苏小年眼里隐隐透出理解和鼓励。那清冷的眸光此刻映着窗外的微光,显得格外明亮
“你不甘被使唤,就是你内心对于不辱的念头还在,觉得屈辱,是因为你心里还站着一个人,一个不该被轻贱的人,一个不肯低头的自己。”
菽红怔怔地,她忽然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终于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