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透,江雾还未散尽,码头上已是人声鼎沸。
孙茂才从雾气里走过来,长衫下摆沾了晨露,微微发潮。
“苏姑娘早。”
“孙先生早。”
苏小年微微颔首,周身的疏离感,将周遭的嘈杂都隔在了半尺之外。两人一时无话,只有远处江轮的汽笛闷闷响起,震得江面泛起细碎的波纹。
“船票。”
孙茂才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二等舱,单独一个铺位。会长嘱咐,姑娘家,清静些好。”
苏小年接过,指尖碰到微凉的纸张。
“谢谢。”
“到了东京,码头上会有人举牌子接。后续怎么安排,他会告诉你。”
孙茂才顿了顿,看着她。
“会长说,日本那边都已经安排好,不必担心。让你……安心读书。”
她抬起眼,看着孙茂才。
“烦请先生替我转告会长,宋会长大恩,苏小年铭记于心。”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情绪,眼底无半分暖意,凉得像江面的晨雾。
施密特先生昨日傍晚突然找来,面色尴尬。
这个平素总端着架子的德国人,搓着手说,洋行总管事觉得她惹了不必要的麻烦,不宜再留,让她另谋高就。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里面是钱,比该给的遣散费厚了一些。
“苏,你很能干,但很遗憾,这是上面的决定。”
她追问什么麻烦,施密特只含糊地说,马场上的事。
她心里清楚,马场那点事,搁在平时算不得什么。可若有人想让它变成麻烦,它就一定是麻烦。
昨夜她几乎没睡,把前因后果想了又想。
这个人,除了宋保荃,她想不出第二个。
而这个暗中布局,推波助澜的人,在背后谋求着什么呢?
她暂时无从知晓。
但她知道,或许在她即将上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产生了收益,已是他人棋局里的一子。
孙茂才又叮嘱了几句东京接应的事宜,苏小年静静听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熙攘的人群。
就在她转身准备登船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梁乡的身影。
他一身留日士官生制服,隔着涌动的人潮望过来,眼底满是惊诧与疑惑,目光还落在她身旁的孙茂才身上。
苏小年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抓紧船票,随人流踏上舷梯。
这潭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汽笛长鸣,船身缓缓移动,离开了码头。
苏小年站在栏杆边,望着岸边渐渐模糊的人影。
自由了吗?似乎是的。
安全了吗?前路茫茫。
所谓的脱困,不过是他人设好的迷局。看似远走高飞,实则一头栽进了,另一张早就织好的网里。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思绪压下。
事已至此,唯有向前。
与此同时,码头边,茶楼雅间。
窗子开了半扇,载沣立在窗前,望着甲板上那道身影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江雾里。
“走了?”
他问,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
“是,王爷。船已出港。”
宋保荃站在他身后半步,微微躬着身。
载沣没说话,心底清明得很。
他素来不喜与这些满身铜臭又揣着心思的商人牵扯,他与那姑娘不过一面之缘,何至于劳师动众?
这个宋保荃当真以为他看不出来,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硬把这点小事做成文章的吗?
这人油滑的很,前天来见他,话说的弯弯绕绕。一会说那姑娘怕极了,一会又说愿意替他照看,保她安稳。
照看?
手伸得比老庆还长,心思动得比老袁还快。
他依旧不置可否。
雅间里安静,只能听到楼下街市的隐隐喧嚣。1
这剧情看得我心里发紧
“难为你如此上心。”
载沣忽然开口,目光依旧望着空荡荡的江面。
宋保荃腰弯得更低些。
“能为王爷分忧,是草民的福分。”
“分忧?”
载沣转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看似轻浅,却让宋保荃脸上的恭敬更浓了些。
“她是惹了什么忧,需要你这般分?”
宋保荃顿了顿,才说。
“那姑娘……胆子不小。马场上冲撞了王爷,虽说王爷宽宏,但保不齐有旁人拿来做文章。”
“旁人?”
载沣收回目光,声音沉了几分。
“哪个旁人?”
宋保荃的声音更低了。
“这……草民也只是听到些风声。”
载沣沉默着。
“庆王爷在日本那边……,草民想着,这姑娘既然要去,不如……顺势而为,也省得旁人再动心思。”
话说得轻巧,意思却重。
老庆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自兄长即位,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若真让那边先笼络了人心,还有袁……
他看了宋保荃很久。
这商人垂着眼,神色恭敬,可话里的分量,一字一句都掂量过。
老庆那边,他终究还是不放心。
这些年来,他敛的财,卖的官,拉拢的人不知凡几,门庭若市。再加上老袁,仗着他老庆的势,手底下攥的权越来越大,行事越来越跋扈,朝堂早已暗流涌动,尾大不掉,日后必成大患。
这些事,桩桩件件,足够他愁的了。
这个宋保荃,就是算准了他对奕劻和袁宫保的忌惮,才敢布下这局。
终究,他点了头。
不过是顺水推舟,各取所需罢了
“宋会长。”
载沣开口,依旧望着窗外早已空荡荡的海面。
“费心了。”
宋保荃连忙应声。
“王爷言重,属下分内之事。”
载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意。
属下?
这人倒会顺杆爬。
不过是一场彼此算计的交易,何必摆出这般忠心的姿态。
棋局罢了。
宋保荃有宋保荃的算计,他有他的考量,至于那个被宋保荃推上船的姑娘……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马场那场小小的惊吓,怎么会变成一阵风,把她吹到这么远的海上。
他转身不再看江面,雅间里燃着的檀香,味道有些沉闷。
“茶凉了。”
他说。2
全员心眼子,看得太爽了
宋保泉立刻上前,端起早已冷透的茶壶。
“是草民疏忽,这就叫人换一壶新的。王爷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刚送来的。”
“不必了。”
载沣摆摆手。
他不再多说,直径往门外走去。
宋保荃连忙侧身让开,替他打开帘子。
他走下楼梯。
茶楼外,马车早已候着。
车夫掀开帘子,他弯腰上去。车厢里暗沉沉的,只有帘子缝隙漏进一线光,照在他膝头,明晃晃的。
马车碾过石板路,嗒嗒的蹄声清脆又孤单。
他靠在车壁上,闭眸小憩,脑海里却莫名闪过苏小年在看台之上,不肯跪下的模样。
终究是颗棋子。
和他一样。